车轮与铁轨撞击声有节奏地响着,仿佛催眠曲,又似战鼓。
他想起昨夜冯萍花站在站台边缘的身影。她没哭,也没多话,只是将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塞进他衣兜:“别忘了擦汗。”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走,不是去领功受赏,而是像当年父亲离家出征那样??背负着整个林场的期望,踏上了未知的战场。
“同志,到哈尔滨还有三个钟头。”邻座的老汉递来一杯茶,“这趟车慢,但稳当。”
“谢谢。”黄二接过搪瓷缸,吹了口气,“您也是去省城?”
“接孙子。”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他在农学院念书,说要带我去看拖拉机展览。嘿,咱们这代人一辈子跟牛马打交道,他们那代人,要跟机器做伴喽!”
黄二点头,目光落在对方粗糙的手掌上,那是一双和他一样被岁月磨砺过的手。他忽然明白,所谓时代变迁,从来不是口号喊出来的,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用双手一点点推过去的。
他从布包里取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 **真正的进步,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抬起头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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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站到了。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城市在薄雾中苏醒。黄二提着行李下车,迎面扑来的是柏油路特有的气味,混杂着煤烟、豆浆和春泥的气息。街道宽阔,电车叮当作响,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与林场的静谧截然不同。
农业厅派来的通讯员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背着旧帆布包、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裤,先是一愣,随即敬了个礼:“黄组长?我是李志刚,负责接待您。”
“劳烦你了。”黄二点头,声音沉稳。
李志刚带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省委招待所。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桌上还放着一份《黑龙江日报》,头版正是他那篇报道的重印版,标题加粗,配图放大。
“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李志刚说,“今天您可以休息,也可以去厅里提前熟悉材料。另外……”他顿了顿,“今晚有个小型座谈会,几位专家想先听听您的实践经验。”
“我去。”黄二毫不犹豫。
下午两点,他换上唯一一件没破洞的中山装,步行前往农业厅大楼。楼前红旗飘扬,门卫查验证件后放行。会议室里已有七八人围坐,大多是四五十岁的技术干部,见他进来,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
“这位就是红旗林场的黄虎同志?”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教授开口,“听说你初中都没毕业?”
“我没上完小学。”黄二坦然答道,“后来在林场夜校识了些字。”
众人一怔。
“那你这些数据是怎么统计的?模型怎么建立的?”另一人追问。
“靠记。”黄二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每天巡林,看见虫就记数量、位置、天气;鸭子吃了多少,排泄物什么样,我也记。三个月下来,自然看出规律。”
他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温度、风向、虫卵密度、鸭群活动半径、饲料消耗……每一页都有签名与盖章,甚至夹着几张晒得泛黄的照片。
老教授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你这不叫经验主义,你这是……田野科学。”
“我不懂那么多词。”黄二笑了笑,“我就知道,树不能死,人不能饿,办法就得自己找。”
座谈会持续到傍晚。起初是质疑,后来变成了讨论,最后竟有人主动提出要帮他完善防治公式,写成正式论文发表。
临别时,那位最初态度最冷的老教授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想改变点什么,后来就被规矩框住了。现在看你,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黄二没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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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没能睡好。
躺在床上,耳边仍是白天那些话语来回回荡。“典型经验”“推广价值”“政策支持”……每一个词都沉重如山。他知道,这些人开始认真对待他了,而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只是一个“会养鸭的人”。
他必须成为一座桥??连接基层与决策,连接土办法与新技术,连接沉默的劳动者与宏大的国家叙事。
次日清晨,他早早起床,把发言稿又默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镜子里的男人胡子刮净,头发梳齐,眼神坚定。他对自己说:你不是为自己说话,你是替南坡的风、替雏鸭的鸣叫、替冯萍花熬的姜汤、替小林送来的松枝说话。
八点半,会议大巴准时出发。
会场设在省政府礼堂,二百多人就座,有各地林场代表、科研人员、媒体记者。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