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鸭苗已经适应了环境,三百只雏鸭在围网内挤成一片金黄,嘎嘎声此起彼伏。曹老三正蹲在饮水槽边检查水质,听见脚步回头一笑:“黄哥,今早又捡了三只死成虫,都在北区诱捕筒里。”
“记下来。”黄二递过记录本,“按编号填,别漏。”
“放心吧。”曹老三接过笔,认真写上日期与数量,“我爹昨儿还问我,说你这儿用不用玉米面袋子?他攒了十几个,想拿来给你垫棚底防潮。”
黄二一怔,随即笑了:“替我谢谢他。”
他知道这不容易。小林能低头送鸡蛋,已是千难万难的心结解开。而这份善意,比八百块经费更沉、更重。
中午吃饭时,彭俊匆匆赶来,手里挥着一张纸:“省里来通知了!《黑龙江日报》那篇文章上了内参摘要,农业厅要派人下来调研!”
“什么时候?”黄二放下饭勺。
“五月中旬,说是‘总结基层创新经验’。”彭俊咧嘴笑,“你这‘鸭司令’的名号,怕是要传到北京去了。”
黄二没笑,反而皱眉:“他们要是问起数据来源、操作细节,一点都不能含糊。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按时打卡巡查,拍照留底,台账每日核对。”
“你还真当自己是铁面阎罗啊?”大李子嘟囔一句,却被小李子瞪了一眼。
“你忘了上回秦技术员怎么说的?领导不怕我们做得糙,就怕我们不严谨。”小李子正色道,“这是给全省树样板,不是演戏。”
大李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当天下午,黄二召集全组开会。地点就在新鸭棚前的空地上,阳光斜照,人影拉长。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声音不高却清晰:
“上面来看的不是我黄虎一个人,是咱们整个小组这一个多月流的汗、走的路、记的每一笔账。谁要是掉链子,不仅是给自己丢脸,是让所有信我们的人失望。”
众人肃然。
“从明天起,实行双岗制。”他翻开计划表,“A岗负责巡林驱鸭、补饲加水;B岗专管记录、拍片、清理诱捕器。两人一组轮班,每三天换一次。迟到超十分钟算缺勤,三次无故不到,退回原岗位。”
“那你呢?”彭俊问。
“我值夜班。”黄二说,“春夜温差大,雏鸭容易生病,我得盯着。”
“你不要命了?”冯萍花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眼圈微红,“你已经连续七天没睡整觉,再熬下去非垮不可!”
“我没事儿。”黄二避开她的眼睛。
“你有事儿!”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本子上写的那些话?你说‘梦里不再有雪’,可你每天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你是在拿命拼尊严,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倒下了,这些鸭子、这个组、这些人……怎么办?”
众人沉默。
风穿过林间,吹动棚顶的油毡哗啦作响。
良久,黄二才低声说:“我想过了。所以,我要建值班室。”
“什么?”
“就在鸭棚旁边。”他指着南侧一块平整地,“搭一间小屋,铺火炕,设药箱,放资料柜。以后轮流住,每人一周,确保夜间有人值守。”
“钱呢?”彭俊问。
“从节余经费里出。”黄二说,“我已经算了,饲料配给优化后每月能省三十斤玉米面,折合五块钱;加上旧网回收再利用,两个月就能凑出建房材料费。”
“你连省都省出来了?”大李子瞪大眼。
“穷日子过惯了。”黄二淡淡道,“知道每一分怎么活。”
当晚,冯萍花没回家。她在值班室的地基图纸上画了又改,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角落:“这里加扇小窗,通风采光都好,还能看见星星。”
黄二看着那抹红色,心头一软:“你怎么也跟着掺和?”
“因为我也想让你活得轻松点。”她轻声道,“你不肯停,我就只能跟上来,替你撑一把伞。”
四月中旬,天气骤变,连下两天冷雨。夜里气温跌破零度,黄二披着湿透的雨衣守在棚口,一遍遍查看雏鸭状态。凌晨三点,发现一只鸭翅发僵,立即抱进临时保温箱。曹老三闻讯赶来,翻出兽医手册对照症状,判断是受凉引发轻微抽搐。
“得喂点温糖水。”他说。
两人忙到天亮,总算稳住情况。清晨清点,三百只鸭仅损失一只??这对于大规模育雏而言,已是奇迹。
秦雪梅得知后亲自来查,翻看记录、检查保温措施,最后望着黄二憔悴的脸,语气严厉:“你该早点叫我。”
“不想麻烦你。”
“你把我当外人?”她摘下眼镜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