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吱呀一声推开,老保管员正哈着气搓手取暖,见是他,咧嘴一笑:“又来借家伙?你这阵子可没少折腾工具。”
“今儿要借铁锹、镐头,还得拉一辆板车。”黄二利落地写下借条,“新鸭棚要动工,得先清地基。”
老保管员眯眼打量他:“你真打算干?听说上面还没批钱呢。”
“批不批是上面的事,动不动是我的事。”黄二接过工具清单,一笔一划签下名字,“活儿等不了人,虫子可不会等我们开会。”
他拉着板车穿过场区,路上陆续有人看见,停下脚步观望。
“哎,黄二这是要干啥?”
“还能干啥?建鸭棚呗!人家现在是组长,有头有脸了。”
“哼,看他能神气几天。钱没到账就敢开工,出了事谁担?”
议论声传进耳朵,黄二头也不回,只把绳索在肩上勒紧了些。他知道这些话从哪儿来??小林昨晚又在酒馆嚷了一通,说他“假公济私、胡作非为”,还扬言要写检举信寄到县里。可他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到了南坡空地,阳光已刺破薄雾。这里背风向阳,离水源近,是他早看好的选址。彭俊果然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卷油纸图纸。
“我熬了一宿。”他把图纸摊开在石头上,“按你说的,长十二米,宽六米,前高后低方便排水,四周设围网,门口加闸门防逃。通风口也留了,夏天不闷热。”
黄二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行,照这个来。”
“你真不等批文?”彭俊低声问。
“等。”黄二望着远处林子,“但我们得让上面看见‘已经干起来了’。秦技术员说过,领导最喜欢看到‘既成事实’??只要你做的事对,他们就不会让你白干。”
彭俊愣了愣,随即大笑:“你小子,比官还会当官!”
两人正说着,小李子也来了,还带了两个同班的年轻工人,说是“听说要干活,来搭把手”。
“我没让你们来。”黄二有些意外。
“你不用让。”小李子挠头一笑,“你上次分鸭群那法子,救了我家三亩红薯地。我爹说,你是实心为人办事的人,值得跟。”
黄二心头一热,没再多说,只递过去一把铁锹:“那就一起干。”
五个人挥起工具,铁锹铲土,镐头刨根,板车运废料。泥土翻飞,汗珠滚落,日头渐渐升高,南坡上响起久违的喧闹声。过往的职工驻足观看,有人摇头,有人嘀咕,也有人默默转身回家,拎了水壶送来。
中午,冯萍花提着竹篮来了,里面是五个馒头、一罐咸菜汤,还有两块腌萝卜。
“我多蒸了俩。”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知道你们累。”
黄二接过饭篮,轻声道:“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她笑了笑,“看着你忙,我心里踏实。”
饭后继续干,下午三点,地基已清出大半。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人回头,只见秦雪梅穿着列宁装,挎着帆布包,快步走来。
“你们……还真动手了?”她站在坑边,看着满地狼藉,语气复杂。
黄二擦了擦汗:“怕耽误时机。”
秦雪梅沉默片刻,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县里批了,追加经费八百元,专项用于生物防治试点扩建。我今早去开会,把你的报告和照片全摆上桌,林业局领导当场拍板。”
众人一片哗然。
“那……那不是还没走完流程?”小李子结巴道。
“流程可以补。”秦雪梅看着黄二,眼中带着赞许,“但他们看到了决心。一个连地基都开始挖的人,是不会半途而废的。这才是他们愿意给钱的原因。”
黄二接过批文,手指微微发颤。八百块钱,在1958年的林场,是一笔巨款。这意味着他可以买三百只新鸭苗,建两座鸭棚,甚至还能配一台小型喷雾器用于辅助防治。
“谢谢您。”他深深鞠躬。
“别谢我。”秦雪梅摆手,“是你逼我不得不替你争取。你知道吗?会上有人说你‘草莽出身、不懂规矩’,可我反问他们:‘规矩是谁定的?难道非要等树死光了才准想办法?’”她顿了顿,“我说,黄虎这个人,不怕苦,不怕骂,只怕一事无成。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黄二抬头,迎着阳光,眼眶发热。
傍晚收工,众人散去,黄二独自留下,蹲在新挖的地基旁,用卷尺最后核对一遍尺寸。彭俊走过来,递上一支烟。
“你知道最让我佩服你的是什么吗?”他点着烟,吐了一口。
“什么?”
“你从来不喊口号。”彭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