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收回到笔记里,那一页角落里的红褐色问号被重新压平折好。
卡洛曼已经把信稿摊开在桌上,鹅毛笔蘸满墨水。他写到一半抬头问了一些具体的措辞细节,杨保禄一边口述他一边写,写完草稿念了一遍。之后他继续整理帝国地名清单的备份,同时在本子上记录了明天要塞到吉拉尔迪手里的后续任务。
当天夜里杨定山带着两个远瞳队员沿着林登霍夫边界往北走了大半夜。他把每个哨位的铜锣检查了一遍,用刀鞘轻轻敲击木柱确认固定铁链没有松动,确认每个值夜哨兵都知道今夜的口令。
在最北端的哨位上,他停下来站了很久。北边的丘陵在夜色里沉默着,没有火光也没有马蹄声。他问这个哨位这两天有没有异常,哨兵低声说昨晚后半夜听见对面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就停了。
杨定山没有说那是狗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在哨位上站了好一阵子,然后走下寨墙,对哨位队长说了句明天开始这个方向加双岗。
他在夜色里继续往前走。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在腰间的铜质卡尺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下来几天盛京码头上的船工们发现货船多了不少新面孔,有从巴塞尔来的尖头快船,有从科隆来的平底货船,还有从佛兰德斯方向来的窄身运河船。
码头泊位全满,晚到的船只能泊在河对岸的临时泊位上,用竹篙撑着小船来回接驳。纺车昼夜不停,铁齿轮的嗡嗡声从水力工坊传出来盖过了阿勒河的涛声,工坊区的油灯整夜亮着,工人们三班倒连轴转。
春汛的冰裂声在某天夜里终于响起。阿勒河上的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游涌去。老乔治蹲在岸边,把竹竿插进水里测流速和涨幅高度,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水轮,水轮叶片被春汛第一波急流推得转速猛地往上跳了一截,纺车频率跟着变化,嗡嗡声比冬天高了半度。春汛来了,但今年的春汛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每一台机器都在转着帝国空位期的订单,订单上的每一匹布都可能穿在战场上某个士兵或平民的身上。老乔治把竹竿从水里面抽出来,对着码头上的船工喊了声水位上来了把所有船再往岸边拢一拢。
杨保禄在码头上走了两个来回,河风把他的袍角吹得飘起来,他弯腰从栈桥边沿掰下黏附的碎冰渣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蹲到老乔治测水位的地方借过竹竿往岸边深处探了几下泥底。
他走到河岸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流,然后转身往水力工坊走去。卢卡的转速记录本被他拿在手上,记录本上线条密密麻麻。
铁匠坊的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彼得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得发白的铁坯放在铁砧上,托马斯抡起大锤砸下去,火花溅了一地。
他们刚浇完今天第三批铁齿轮,新齿轮的渐开线齿面在灯下泛着淬火之后的暗蓝光泽。老约翰在木工房里刨着下一批水轮叶片的毛料,刨花落了一地,木屑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跟铁匠坊的焦炭味混在一起。
盛京的货船正沿着阿勒河缓缓启航,顺着汛期的高水位往下游走,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满船的细布、农具和玻璃器皿送往莱茵河两岸那些正磨刀霍霍的领地。
河风吹过码头,吹得栈桥边缆绳吱呀作响,吹过水力工坊的屋顶,吹过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吹过城墙上值夜人手中的火把。
风从北方来,带着阿尔卑斯山雪线以上的寒意和山下正在集结的军队扬起的第一缕尘土气息。索林根的老布商们囤积的细白布已经堆到了仓库房梁,很可能会在某一天被裁成裹尸布或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