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决定:把玻璃工坊的配方和纺车齿轮的铸造标准写成可以传下去的正式册子。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去年冬天朱塞佩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一直搁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翻上来。那天朱塞佩在试一炉新的暗红色,炉子烧到了半夜,屋里热得站不住人,杨定军进去送水时,朱塞佩正蹲在炉子前面,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他突然转过头来,用意大利语夹着德语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他这三年试出来的所有颜色全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万一哪天他病了,或者手烫坏了,这些东西就全没了。
朱塞佩说这话时炉火在他脸上跳,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声音压得很低。杨定军当时没接话,只是把水碗放在他手边。但那句话他记住了。
汉斯那边也一样。两个学徒现在能独立铸出误差在标准之内的齿轮,铁匠坊的炉子他们两个人轮班看着,砂模做得又快又匀。但淬火的火候标准——退火温度、淬火温度、回火温度——全写在一块木板上。那块木板就挂在铁匠坊墙上靠近炉子的地方,风吹不着但炉火烤着,烟熏着。
字是用炭笔写的,手蹭上去会糊,年久了会褪成一团灰影子。汉斯打了一辈子铁,火候对他来说是一种感觉,看一眼铁坯的颜色就知道该翻面还是该出炉,那把尺不藏在数字里,藏在他的眼睛和手腕里。但两个学徒现在还靠木板上那几行字。万一哪一年雨水渗了墙,木板受潮字迹花了,万一汉斯不在了,炭笔写的几个数字就只是一块模糊的废木板。
盛京跟以前不一样了。水力工坊南岸十二台机器,北岸十二台,第三车间的年前打好地基水轮叶片正在往上拼。玻璃工坊上个月刚把生产分成了两条线——热工的两个人加上马可专管吹制,冷工一个人加彼得打磨刻字,朱塞佩自己做配比和调颜色。铁匠坊一年铸的齿轮从最早的几个到现在几十个,过几年怕是得上百。
每一样本事都在某一个工匠的脑子里装着,靠嘴皮子传给徒弟,靠徒弟站在旁边看着学。以前人少,够用。
现在不行了。万一哪天哪个工匠出了意外,脑子里那些配比和火候就全带走了。万一新招来的学徒没有老人带着,站在炉子和坩埚跟前两眼一抹黑,纺车的齿轮坏了都查不出原因。他不能指望每一个工匠都像朱塞佩和汉斯——在一个工坊里待一辈子。
正月的头几天,杨定军把藏书楼的桌子清理干净,把盛京纸坊新出的纸一摞一摞码好。纸是用破布和麻绳头捣浆抄的,比老式的草纸平整不少,但不像意大利进口羊皮纸那么滑。手指头摩挲上去微微发涩,吸墨不洇。桌角放着一盏油灯,两截炭笔,一把小刀和一瓶磨好的墨水。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后用小刀裁开一整张纸,开始做封面。
封面用的薄橡木板是找老约翰要的。橡木板两面用刨子刨平,四个角磨圆,不能留毛刺。装订用的麻线是纺车车间绕纱剩下的线头,搓成双股,结实不怕扯。他把麻线穿过大针,在橡木板上钻了三个眼,一针一针穿过纸页装订起来。第一本的封面上他用拉丁文写了几个端正的字:玻璃配方簿。
本子装订好之后,他去玻璃工坊找朱塞佩。朱塞佩正蹲在退火窑旁边清炉渣,围裙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嵌着钴粉染的蓝色印子,怎么洗也洗不掉了。杨定军把他叫到藏书楼。朱塞佩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刚从退火窑里取出来的暗红色碎玻璃片,边角还烫,被他从左手倒到右手。杨定军把桌上那本封面写着“玻璃配方簿”的空白册子推到他面前,说把你这两年试出来的所有颜色——蓝色、绿色、紫色、暗红色的全部配比、熔制温度、退火时间、金属粉从哪里来的每次用了多少——全部记在这本簿子上。
朱塞佩把碎玻璃片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翻开了簿子的第一页。
从那天起,两个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进藏书楼。杨定军点起两盏油灯,一盏放在桌子左边照纸面,一盏放在右边照朱塞佩的脸——他说话时表情很丰富,说到关键处眉毛会跳一下,杨定军慢慢学会了通过他的表情判断哪些数字他非常确定,哪些他自己也拿不太准。朱塞佩说,杨定军写,写一段念一段,朱塞佩点头了才算过。
先从蓝色开始。钴料的来源,朱塞佩记得清清楚楚:威尼斯,吉拉尔迪商队购入。每年钴粉的成色不太一样,新到的一批颗粒比上一批细。细颗粒在坩埚里化得快,着色也更快,用量要减一成。换批的时候如果没注意到颗粒粗细,照老方子下料,颜色会偏深偏灰。朱塞佩强调了一句,说这是吃过亏的。杨定军在“钴料”旁边画了个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