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钴料与石英砂的比例。石英砂用的是本地采的,洗干净晾干之后用石磨磨细。钾碱的批次也要留意——早先用的一批钾碱提纯不彻底,蓝色里总带着一点洗不掉的黄绿底,后来换了新一批才好。现在用的这批钾碱的来源和批次号,朱塞佩记得,杨定工一一记下。预混的步骤很重要:钴料得先和一小部分石英砂和钾碱单独混在一起,用小研钵干磨到粉末颜色完全均匀,再并入主料。如果直接倒进主料里搅,钴料散不开,烧出来蓝一块白一块。
熔制温度也有讲究。坩埚里的料在逐渐升温时会先变成一团暗红色的软膏,然后慢慢化开,颜色从暗红变成橙黄,再变成亮黄。钴料充分扩散是在亮黄色这个阶段。温度不够,钴料化不开;温度太高烧过了头,颜色发暗。朱塞佩说这个阶段要在炉子跟前守着,不能离开。搅拌三次,每次间隔的时间用数数控制。
他数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数一二三四,是用意大利语飞快地念一串关于颜色的词。杨定军问他念的是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是他母亲小时候挂在厨房里的一串彩色玻璃珠:蓝的、绿的、黄的、红的、白的,念一遍正好是一次搅拌的间隔。杨定军把这个记了下来,在旁边注了一行:计时可用心跳数或其它自定方式,关键是要一致。
退火温度最关键。不能骤降,得让玻璃在退火窑里待足特定的时长,温度从头到尾均匀下降,最后自然冷却到和室温一样才能开门。有一回朱塞佩急着看一炉新配的紫色,退火时间没到就开了窑门。冷风灌进去,整炉玻璃杯子碎了一半,碎口的地方不用敲,手指轻轻一碰就裂。他拿着碎掉的杯子在窑前面蹲了很久。从那以后他再没提前开过一次窑门。
杨定军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写下来。有些数字朱塞佩记得非常准——蓝色配比他烧废了不知道多少炉才找到合适的区间,每一炉的颜色变化他都记得:一炉偏灰,二炉偏紫,三炉太浅,四炉太深,第五炉才接近他要的那种蓝。他在炉子跟前蹲了可能比在床铺上睡的时辰还长。有些数字他说要回去再试一次才能确定——退火温度的恒温区间,时间他记得差不多,但不能拿“差不多”往本子上写。他说拿不准的就在数字旁边画一个圈,等过了退火窑再核一遍。
蓝色配方写完用了三天。簿子上的字一行接一行,杨定军的手腕写得发酸。他搁下笔活动手腕时,朱塞佩正把钴料的样品袋从架子上取下来,倒出一点蓝黑色的粉末在纸上,用手指抹平,对着光看粗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说这批货确实细,下次得跟吉拉尔迪说一声,一样的价钱颗粒差这么多可不行。杨定军没接话,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簿子旁边的页边上。
接下来写绿色。绿色比蓝色复杂。铁粉的用量决定了颜色往哪个方向偏——多一分发黑,少一分发黄,那个合适的分量就在针尖那么大的一个区间。朱塞佩在簿子上讲了三种不同的绿色:嫩绿,像春天柳树刚冒芽;草绿,像盛夏草地晒足了太阳;墨绿,像老松树针叶背面的颜色。三种绿对应的铁粉比例差别极小,嫩绿铁粉最少,熔制温度稍低,退火时间短一点。墨绿铁粉最多,熔制温度最高,退火要在窑里闷更久。这三个配方他并列写在同一页上,中间画一道竖线隔开。
写到这里,朱塞佩忽然说起米兰的事。他在米兰的师傅有一回把嫩绿和草绿的配方摊在配料房桌上让徒弟们看,只许看,不许抄,看多久都行,但走出这间屋子就得忘干净。
师傅说做玻璃这一行,配方比命值钱。朱塞佩当时站在桌子旁边反复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蹲在床边上凭记忆默写。嫩绿记得全,草绿有一个数字不敢确定,后来回配料房又偷看了一次才补上。杨定军把这些话都记在了簿子的注里,他写:“嫩绿、草绿二配方系朱塞佩在米兰时凭记忆默写所得,经两年生产验证无误。”
紫色配方写了整整两天。锰粉比钴料和铁粉都贵得多,每次只加一小勺尖。朱塞佩在配比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高脚杯侧面剪影,在杯壁中间的位置标注了一行意大利小字:“淡紫”。他说威尼斯的大师烧出来的紫色比这个还要深两度,那个颜色说不清楚,像被搅进玻璃里的一团暮光。他在威尼斯远远见过一次那位大师的作品,是一个小酒杯,摆在橱窗里,没人知道配方。
朱塞佩说他自己试出来的淡紫虽然颜色浅,但已经稳了两年,每炉都一样,不出偏差。杨定军让他在这页注里加一行:将来若购得品质更好的锰粉,可以从小剂量开始往上加,每次只加极少的一点,切勿一次多加。朱塞佩把这行字用意大利语写上去,又自己加了一句:加多了会黑,废料堆里那批太暗的杯子就是教训。
暗红色配方放在最后写。朱塞佩把整袋铜料倒出来摊在桌子上,有铜粉、铜屑、铜片,不同粒径的样品分堆。他说目前这个配方还没完全稳住。试了好几批方案:第一批铜粉直接加进去烧出来偏绿,不是想要的暗红。第二批改了预氧化处理,铜粉先在小坩埚里干烧到表面发黑再入主料,颜色从绿转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