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船,船身窄长,船舷上各架着四杆火绳枪,船头挂着画了丸十字纹的灯笼。
领头的是岛津家老手下一个叫黑田的武士,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据说年轻时在九州跟另一伙浪人争码头时被人劈的,伤愈之后更嗜杀。
另一条船的领头叫松本,比黑田年轻几岁。为人阴沉,话不多,但每次上岸抢掠时手下从不留情。
两条船加在一起拢共二十来个人,跟往年一样的阵仗,一样的人数,一样在湾口外熄了灯笼等着天亮冲进来。
天蒙蒙亮时黑田站在船头,拿刀鞘敲了敲船舷。
“松本,今年这渔村怎么比往年安静。往年这时候沙滩上已经开始晒网了。”
“可能起得晚。去年抢了他们那么多红藻粉,今年怕是连晒网的力气都没了。那个通译官的儿子被咱们打断了肋骨,现在多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中山国这种小地方,打断几根骨头就老实了。”
“起得晚也听不见孩子哭。渔村里孩子多,天不亮就闹。你不觉得这安静得有点邪门。海上连条小渔船都没有,往年来的时候湾口起码有几条早出的渔船。”
“邪门什么。被打怕了而已。去年咱们走的时候撂了话——今年交不出贡品就烧三个渔村。他们怕是连贡品都凑不齐,把人都撤到山里去了。正好,省得费事。”
黑田把刀鞘往船舷上一拍。
“进湾。按老规矩——先放一轮枪吓唬吓唬,然后上岸搬东西。”
两条船升起帆往葫芦口里驶。
湾口窄,只能容一条船先进,黑田的船打头,松本的船跟在后面。
船进到一半时黑田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崖壁——崖壁上除了几丛棕榈叶,什么都没有。棕榈叶被海风吹得轻轻晃,露水从叶尖滴下来。
崖壁凹洞里,少年蹲在炮眼后面,手里攥着火折子。尚顺站在旁边,从炮眼里盯着下面那条越来越近的船,呼吸压得极低。
“尚伯,他们进射程了。”
“先不打船。按唐王教的——先礼后兵。瞄船头前面二十步的水面,放一炮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这港口以后有人守了。这一炮不是打人,是打给他们看的。”
少年把火折子凑近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了几息,铁炮在凹洞里震了一下,炮声在葫芦口两侧崖壁之间来回撞,声音比雷还响。
炮弹落在黑田的船头前面不到十步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泼了黑田满脸。
黑田脸上那道旧刀疤被水花一激,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拿袖子蹭掉脸上的海水,抬头看崖壁,又低头看船头前面的水花,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他们有炮。中山国有炮。松本,退!”
松本的船在后面刚进湾口,还没来得及掉头。船头在窄湾里横过来时船舷撞上了东侧崖壁下的暗礁,船底板被礁石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海水顺着裂缝往里灌。
船上的浪人手忙脚乱地拿布条塞裂缝,布条塞进去马上被水冲出来。
“船底破了!退不出去!”
黑田的船还在往前冲。
舵手被炮声震懵了,舵轮打得慢了半拍,船头在湾心里斜着往前滑。黑田回头朝舵手喊了一声“退”,话还没说完,西侧崖壁上第二炮响了。
尚顺亲自点的引线,这一炮没有瞄水面,炮弹打在黑田的船舷上,木屑横飞。船舷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两个站在船舷边上的浪人被气浪掀下了海。
“松本!松本!”
没人应。松本的船卡在暗礁上动弹不得,船上的浪人全趴在船舷上拿火绳枪往崖壁上瞄,可火绳枪的枪子打不到崖壁凹洞,弹丸打在岩壁上只溅起几块碎石。
少年在凹洞里看得清清楚楚,转头对尚顺说。
“尚伯,他们在点火绳。今天的海风这么大,火绳很难点着。果然下雨天点不着。”
“别连发。等他们再往湾心里漂一点。让他们漂——漂到退不出去的位置再说。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这黑田现在还在犹豫——他想退又怕回去没法跟岛津交代。这种人心不定的当口,再补一炮他就彻底慌了。瞄船尾的舵,打掉他的舵他就想退也退不了。”
少年重新装填,拿铁钎捅实炮弹,瞄了瞄船尾。第三炮打出去,黑田的船舵被轰掉半边,舵轮空转,船在湾心里打起了转。
黑田趴在船舷后面,刀已经拔出来了但不知道往哪儿砍,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惊恐。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退!贡品不要了!”
“你说退就退。往年你们来抢红藻粉的时候,中山国的人说别抢了,你们听了吗。你们打断了我儿子的肋骨,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别打了。”
尚顺的声音从崖壁上压下来,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吐出来的平静。
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