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在晨雾里还亮着,光柱慢慢转,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尚伯。灯塔还能看见。”
尚顺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陈禾送的一本手抄官话词汇册。册子封面用麻线缝得整整齐齐,被海风吹得一页页翻起来,拿手掌压着才没被吹跑。听见少年的话,抬头往珊瑚屿方向看了一眼。
“能看见。上次来杞河口,是十年前。那时候没有灯塔。船在礁石上撞了个洞,差点回不去。这次有灯塔,顺着光就进来了。”
“海门港的人把这灯塔叫什么。”
“珊瑚屿灯塔。塔里有个人叫阿蔓,是个女的,一个人在上面守塔。后来嫁给了唐王。唐王的女人——一个守灯塔,一个开渔栈,一个怀了孩子还在防波堤上撬海胆。这种地方中山国比不了。”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随手拨了个音。
“尚伯,你在海门港住了七天,最高兴的是什么。”
“最高兴的是跟缺牙老朋友蹲在码头食堂门口学腌蛤蜊。他说腌蛤蜊不放姜,是因为阿珠掌柜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一个煮汤的老头,为了老板娘怀孕改配方——这种地方,九州人不会懂。九州人觉得煮汤是下贱活,海门港的人觉得煮汤煮好了能换珍珠。”
“尚伯,唐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记得。这话我要刻在铁炮旁边。不是刻在炮身上——炮身上已经刻了海门港铸。我要刻在炮位旁边的崖壁上,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
尚顺把词汇册翻到一页,上面是陈禾用炭条写的“先礼后兵”四个字。字旁边画了个小人站在船头放炮,炮弹落在船头前面的水里溅起水花。他把册子转过来给少年看。
“这句话比铁炮本身更值钱。唐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中山国打不过萨摩藩,但有了两门铁炮架在葫芦口崖壁上,萨摩藩的船就冲不进来。冲不进来,中山国就不用年年交贡品。不交贡品,就有余力养自己的铁匠铺子——以后我们自己也能学着打铁。这次换了铁炮,下次换铁锭。中山岛南边山里也出铁矿石,只是没人会炼。”
少年把三弦琴的弦按住了。
“尚伯,你说中山国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铁炮吗。”
“会。但不是现在。唐王说九州那边的火绳枪比咱们的铁炮落后一代——落后一代的意思是,他们的枪在下雨天点不着。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这种本事中山国一时半会学不会,但我们可以先学怎么修铁炮,学怎么造炮弹。老铁匠不会打铁炮,但修修补补应该能学。唐王还教了咱们怎么凿炮位——崖壁上凿个坑,把炮架稳,炮口朝下打。这门技术不用铁,用石匠。中山岛石匠有的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把少年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伸手拨开,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尚伯,你说萨摩藩今年秋天还会来吗。”
“会来。岛津家老上次走的时候撂了话——今年交不出贡品就烧南边三个渔村。九州人说话算话,可惜说的都是狠话。他们每年秋天来,比台风还准时。”
“今年秋天他们来的时候,船还是两条,人还是二十来个,火绳枪还是下雨天点不着。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崖壁上架了两门铁炮。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海门港的人教了我们一句官话——先礼后兵。到时候先在船头前面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港口以后有人守了。”
少年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是他们不退呢。”
“不退就打。瞄船舷打,不打人。中山国不想跟萨摩藩结死仇,但他们不退就不能让他们进湾。进湾了渔村就保不住。去年冬天你尚顺哥被打断了两条肋骨。肋骨断了能接,渔村烧了就没了。”
“尚顺哥能走路了。走快了还是疼。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拉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不能出海打鱼了,但拉风箱还行——风箱不用腰,用手。他让我好好跟老铁匠学打铁。他说以后中山国不能光靠换铁炮,得自己能打。”
“你尚顺哥说得对。这次回去,老铁匠铺子里多了两门铁炮要保养,多了炮弹要造。炮弹简单——铁壳里装火药,引线用桐油浸过防潮。唐王教了配方。以后炮弹我们自己造,不用换。你跟着老铁匠好好学。”
“你不是喜欢弹三弦琴吗。弹琴的手也能打铁——打铁跟弹琴一样,讲究节奏。”
少年把三弦琴放在膝盖上,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细长,指尖有按琴弦磨出的薄茧。
“尚伯,你说缺牙老头的蛤蜊汤到底有多好喝。我在码头上喝了两碗,还想喝第三碗。他不放姜,但汤是鲜的。他说放了红藻粉——就是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我从来没想过红藻粉还能放在蛤蜊汤里。”
“等秋天再去。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