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喝为止——那得喝多少碗。”
“你想喝多少碗就多少碗。海门港的码头费只有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你下次去的时候不用帮我搬货了,就坐在码头食堂门口,喝一碗汤,弹一首曲子。让缺牙老头听听中山岛的三弦琴。”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弹什么曲子。”
“弹咱们中山岛那首老曲子。等渔汛的曲子——渔船出海了,留在岸上的老人和女人在海边等船回来。等的时候唱的歌。上次那个采药的戚药翁说,珊瑚屿的阿蔓等唐王等了很久。她也是等——不过她是灯塔,中山岛的女人是海边。她等来了。中山岛的女人以后也能等来。”
少年拨了个音。
不是轻快的调子,是那首等的曲子。
琴声在桨船两侧的海浪声里显得很轻,但船上干活的两个年轻人和两个妇人都停了手,连船头雕的兽首都像是在听。
尚顺把词汇册合上,塞进怀里。
“回去以后,先在中山王府前面那棵老榕树底下给大伙讲讲海门港的事。讲唐王不收进城税,讲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不放姜,讲阿珠掌柜怀着孕还在灶台后面记账,中山国的人没见过这些。没见过,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跟我一起讲。有些话我不会用中山话说——在海门港学的是官话,回来得琢磨怎么把官话翻成中山话。你脑子活,帮我。”
“行。你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补。那个‘先礼后兵’怎么翻。”
“‘先礼后兵’——先把酒端上来,再把刀亮出来。先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不退再打。这是唐王教的。”
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朝东边驶去。
七天后,中山岛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起来。
先是南边葫芦口两侧的礁石崖壁,然后是湾底沙滩上那片低矮的渔村木屋。
沙滩上晒着的渔网在阳光下发着光,几个妇人在海边翻晒红藻。
少年站在船头喊了一声——中山话的腔调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沙滩上的妇人停下翻藻的手抬起头,挥着手往码头上跑。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拄着根竹竿站在栈桥尽头,是尚顺的儿子。
尚顺下了船,走到儿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
“海门港的腌蛤蜊。不放姜的。码头食堂一个姓缺牙的老先生送的。他说蛤蜊壳别扔,磨成粉能肥地。另外这两个是干海马,码头上的大夫说拿来炖鸡,对你肋骨好。回头让你娘去铁匠铺借个瓦罐,放半只鸡,两条干海马,炖两个时辰。唐王的女人怀孕了也喝这个——她怀的是双胞胎。”
尚顺的儿子接过布包,拿手指捏了捏干海马的尾巴,又打开腌蛤蜊的小坛子闻了一下。
“不放姜——他们知道中山岛没有姜。”
“不是知道。是码头食堂的人因为老板娘怀孕改的配方。姜冲到不放了,用红藻粉提鲜。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海门港的人用咱们的特产炖汤,咱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用。”
尚顺的儿子把竹竿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重新包好布包,忽然问了一句。
“爹,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比中山王年轻。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管事的。码头上的工人吃饭自己付钱,护港队不勒索商船。他手下有个缺牙老头,煮的蛤蜊汤不放姜,说是因为老板娘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他还说——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这话你打算怎么办。”
“刻在崖壁上。铁炮架好以后,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你肋骨断了以后天天在铁匠铺拉风箱,你说中山国以后得自己能打铁。这话没错,但光会打铁不够——还得知道铁用来干什么。守住港口,不欺负人。这是唐王教的。”
少年从船上跳下来,三弦琴背在背上,手里拎着那篓活海胆。
“尚顺哥,这是海门港阿蔓场长送的活海胆。她说吃完了壳别扔,刮干净能当纽扣。你衣服上的纽扣不是掉了一颗吗。”
尚顺的儿子接过海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掉了纽扣的位置,又抬头看着少年。
“你晒黑了。”
“船上晒的。”
“琴弹了没有。”
“弹了。海门港的人听我弹了三首。他们的茶铺老板娘沏了一壶雪芽茶给我喝,说下次去的时候再弹两首,茶不要钱。”
“那下次我也去。我拄着竹竿去。”
“你去干什么。”
“去喝蛤蜊汤。听你说那汤多好喝,我一碗都没喝过。顺便看看那个缺牙老头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笑了,把海胆篓递到尚顺儿子手里。
两个年轻人扛着铁炮从船上下来,穿过渔村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