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天,白天跟着陈禾学唐国官话。傍晚蹲在码头食堂门口跟缺门牙老头学腌蛤蜊。
晚上回到船上就拿炭条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把白天学到的话全记下来。
少年在旁边拨三弦琴,两个年轻人整理货单,两个妇人把从中山岛带来的干海藻重新分类打包——哪些是送给海门港的,哪些是留作下次交易的样品,每一样都拿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第八天早上,尚顺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布袍。脚上的木屐擦得发亮,带着少年和两个年轻人到办事处来找李辰。
“唐王。尚顺今日辞行。”
“在贵港住了七日。学了唐国官话。换了铁炮。吃了蛤蜊汤。喝了雪芽茶。尚顺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遇到不以势压人的大国。”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你这官话——七天学到这个程度。陈禾教得好。”
“是陈姑娘教得好。陈姑娘说唐王说过一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中山国跟海门港的买卖成了,仁义也在。仁义,就是朋友。中山国跟海门港做朋友。”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给尚顺上课用的炭条。
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带的学生考了第一名。
“尚先生学官话,一天记几十个词。晚上回船上还拿炭条反复写。少年抱三弦琴给他伴奏,他就着琴声背句子。昨天学‘朋友’这个词,学了以后对着码头上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缺门牙老头是朋友,头人是朋友,剖鱼的妇人是朋友。说到客栈老板娘的时候,老板娘高兴得给他多沏了一壶雪芽茶。”
“既然是朋友,以后来海门港不用带通译了。陈禾教了你七天,下次来你自己开口说。”
“下次来,尚顺自己说。唐王,这七日尚顺看懂了——海门港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铺子不欺生,商人不诈客,护港队不勒索。中山国做不到这样——中山国人口太少,铁太少,船太少。但尚顺回去跟中山王说,让他学。”
李辰走到办事处门口。
码头上正在装货——赵铁山带着护港队员把两门旧炮和配套的炮弹、铁铸件搬上中山国的窄身桨船。桨船吃水比来的时候深了一截,船头雕的兽首嘴巴还是张得老大,像是在笑。
“铁炮装好了。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炮身上刻了字——海门港铸。你回去以后跟中山王说,这铁炮不是白送,是拿珍珠和海马换的。海门港跟中山国做买卖,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这两门铁炮是用来守港口的,不是用来欺负比你更小的岛的。中山国被萨摩藩欺负了十几年,知道被欺负的滋味。以后你们有了铁炮,不要拿它去欺负别人。”
尚顺听完,没有马上回答。把双手合十的姿势放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唐王此言,尚顺记在心里。中山国被人欺负了十几年,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被人抢过,就不会去抢别人。尚顺回去跟中山王说——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你这话说得太好了,我连一个字都加不进去。”
尚顺笑了一下。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笑——之前要么是弯腰行礼,要么是红着眼眶,要么是拿袖子蹭眼角。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个普通的老渔夫。
“唐王,尚顺还有一个请求。”
“说。”
“唐王何时来中山国做客。中山国没有雪芽茶,没有蛤蜊蒸蛋,没有电灯。但有海,有珊瑚,有红藻,有海马。尚顺家里有一坛埋了十五年的米酒——不是九州人喝的那种烈酒,是中山岛自己酿的甜米酒。埋在海边沙滩底下,用海沙封口,喝起来有海水的咸味。唐王若来中山国,尚顺开坛。”
缺门牙老头端着蛤蜊汤从工棚那边走过来。
“唐王你要是去中山国,带上我。我去给他们腌一缸蛤蜊——不放姜的那种。顺便看看他们说的那种海马,活的到底长什么样。”
“活的海马还没你手掌长。你端了半辈子蛤蜊汤,没见过海马?”
“没见过活的。码头仓库里的海马全是晒干的,硬邦邦的,跟柴火棍似的。尚顺说活的会在海藻丛里跳舞——我不信。我得亲眼看看。再说我不去谁给阿珠掌柜炖干海马蛤蜊汤——尚顺说中山岛的海马比码头仓库里的干海马肥多了。”
“你是想去炖汤还是想去看海马跳舞。”
“都行。只要汤鲜就行。”
李辰转头对尚顺说。
“尚顺,缺门牙老头想跟你去中山岛看海马。你带不带。”
“带。缺牙老朋友去中山岛,尚顺亲自带他看海马。活的,让他看看海马会不会跳舞。”
缺门牙老头把汤碗举起来,对着尚顺竖了个拇指。
“你看——我就说竖拇指全世界通用。这碗汤先搁着,等你下次来带干海马的时候我再开锅炖。”
头人从栈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