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石那个全是老茧的手抖了一下,灰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石粉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敬畏:“陛下,这碑上……不需要刻上太祖武皇帝的功德?也不写陛下今日平乱的壮举?”
按照惯例,太庙立碑,那必须是辞藻华丽、歌功颂德,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镀上金粉。
曹髦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鲁石宽厚的肩膀,落在那还没完全干透的祭坛基座上。
那些灰黑色的物质正在风中迅速硬化,变得狰狞而坚固。
“功德在史书里,不在石头上。石头只记教训,不记马屁。”曹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就刻十二个字。”
半个时辰后,一块四四方方、并未经过精细打磨的水泥碑坯,就这样突兀地立在了太庙的正门一侧。
它没有复杂的雕花,也没有神兽的底座,丑陋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灰砖,却散发着一种原始且蛮横的力量感。
还没干透的碑面上,鲁石用铁钩银划的笔法,刻下了那十二个足以让在这个时代显得离经叛道的字:
“鼎可裂,志不摧;天若问,人自答。”
这十二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还在现场收拾残局的官员和士子心头。
没有“受命于天”,没有“泽被苍生”,只有赤裸裸的人定胜天。
“疯了……都疯了……”
一阵断断续续的呓语打破了碑前的死寂。
原本衣冠楚楚的荀绍,此刻正光着一只脚,在碑前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转着圈。
他那身象征着神权解释权的祭酒法袍已经被扯得稀烂,沾满了尘土和未干的水泥点子。
“天谴没来……天没塌……”荀绍眼神涣散,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空气,嘴里哼着古怪而变调的祭祀曲调,脚下踩着凌乱的步伐,像是一只被拔了毛还在试图求偶的瘟鸡,“这泥是活的……它把天意堵住了……哈哈……堵住了……”
他猛地扑向那块水泥碑,想要用头去撞,似乎想验证这是否真的是神灵的屏障。
两个禁卫眼疾手快,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架了起来。
曹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神棍头子。
曾经,荀绍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皇家祭祀的吉凶,就能让曹髦这个皇帝在祖宗面前抬不起头。
而现在,属于“神”的时代,随着那块灰泥的凝固,碎了。
“带下去吧。”曹髦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送去偏殿那间朝阳的屋子,好生‘养’着。别让他死了,朕要让他活着看着,这大魏的天,究竟是谁在撑。”
荀绍被拖远了,但他那凄厉的“驱魔舞”和疯癫的笑声,却像是给旧时代的葬礼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曹髦收回目光,转向一直候在身侧、此刻正盯着水泥碑发呆的李昭。
这个寒门领袖,眼中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算计”的精光。
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碑角掉落的一块碎渣,那是鲁石最早搅拌出来试验硬度的样品。
“如何?”曹髦走到他身后。
李昭猛地回神,跪地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此物……若仅用于修补太庙,那是暴殄天物!那是对大魏江山的犯罪!”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你也看出来了。”曹髦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这东西,既然能补鼎,自然也能补墙。”
“何止补墙!”李昭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臣方才试过,此物一旦干透,坚逾金石,且不惧水火。若用此物浇筑洛阳城防,甚至……用于边关……”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寒门士子,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不需要征发数十万民夫去开山采石,不需要耗费数年时间去打磨条石。
只要有那种灰粉,有水,有沙,就能在平地起高楼,在荒野铸铁壁。
“朕不想听空话。”曹髦打断了他的畅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太庙令钟宗是个墙头草,不堪大用。从今日起,朕设‘太庙监督官’一职,由你担任。鲁石归你调遣。”
李昭心中一凛,太庙监督官?这只是个幌子。
果然,曹髦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明面上,你是修葺太庙,给祖宗尽孝。暗地里,我要你在一个月内,用这‘神泥’,把洛阳九门的城门洞、瓮城乃至武库的墙壁,全部给我加固一遍。尤其是金墉城……明白吗?”
金墉城,那是洛阳的军事堡垒,也是历代废帝被囚禁的地方。
李昭浑身一震,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臣,领旨!臣便是累死在这泥浆里,也要给陛下铸出一道铜墙铁壁!”
遣退了李昭,日头已经偏西。
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