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的命令,”他低声对身边的侍卫说道,“取军中特制的硫磺烟球来。让弓箭营准备,听我号令,射穿通风孔的草盖,然后把烟球投进去。”
侍卫领命而去。
裴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年轻天子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一个耽于享乐的少年,而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猛兽。
“放!”
随着曹髦一声令下,数支火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射穿了土窑顶部的茅草盖。
紧接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被投石索精准地抛入了通风孔内。
几乎在瞬间,一股黄绿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从通风孔和窑门缝隙中疯狂涌出!
“咳……咳咳!”
土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即是器物被打翻的混乱声响。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窑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用湿布蒙着脸的黑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卷东西,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刚一露头,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感觉脖颈一凉。
成济的刀,已经像一道冰冷的月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
黑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他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也随之滚落在地。
油布散开,露出一卷被药水浸泡了一半的帛书。
那药水气味刺鼻,显然是用来漂白字迹的。
裴頠的目光触及那帛书的瞬间,身体如遭电击,猛地冲了过去!
他颤抖着手,将那卷帛书捧起。
是宣城纸!
先师生前最喜爱用的纸张,温润如玉,千年不朽!
他绝不会认错!
可帛书上被药水浸染的部分已经模糊不清,而尚未被破坏的另一半,开篇的标题赫然是四个大字——
《西域平议》。
根本不是什么《遗诏三策》!
这更像是一份……一份实地考察的记录!
上面详细记载了王恂在敦煌看到的胡汉混居的现状,分析了商路开通后的利弊,甚至还有对如何教化胡人、使其归心的思考……
“不……不可能……”裴頠喃喃自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此时,曹髦已经走到了那名被俘的黑衣人面前,伸手,“撕拉”一声,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布。
露出的,是一张阴鸷而又熟悉的脸。
“司马班。”曹髦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目光冷得像冰,“你是司马师的族侄,不在洛阳领你的屯骑校尉之职,跑到这不毛之地,所为何事啊?”
司马班脸色铁青,把头扭向一边,一言不发。
曹髦冷笑一声,亲自上手,在他内衬的夹层里摸索起来。
很快,几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被搜了出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其中一封,高声念道:
“……王恂老朽,其心已变,然其名望尚可为我所用。其平日所书文章,多有对胡汉之防的忧虑之语,可取其断章,掐头去尾,嫁接成文,务必使其言辞激烈,直指新政之弊,成‘胡人乱华’之谶纬……事成之后,交由裴頠此等迂腐之人,引爆于洛阳……”
信的末尾,是司马昭的私人印信!
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裴頠的脸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怀中那份让他不惜以身犯险、引得天下动荡的“遗诏”,不过是司马家精心炮制的一把刀!
而他裴頠,就是那个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的、最愚蠢的执刀人!
“噗——”
一口鲜血从裴頠口中喷出,他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西域平议》也随之滑落。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半毁的真本之上。
恍惚间,他看到在那片关于如何教化胡童的论述里,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那是王恂用朱笔特别圈出的。
“……胡童阿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若善加引导,十年之后,或可为我大魏镇守西域之栋梁……”
阿奴?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