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的心头猛然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卷残破的《西域平议》上。
王恂特意朱笔圈出的名字,绝非随意为之。
联想到信中提及的“胡童阿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以及敦煌郡这胡汉杂居的特殊环境,他似乎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相信,王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华夷之辨”的困局,并非绝望,而是找到了新的方向——那方向,或许就在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胡汉少年身上。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敦煌城北,曹髦一行人循着线索,很快便找到了一处位于城郊的草堂。
说是草堂,更像是一座由土坯和茅草搭建的简陋学塾,四周稀疏的红柳树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萧瑟。
然而,还未走近,争吵声便隐约传来。
“你这左衽之辈,夷狄之种!岂敢在此亵渎圣贤经典?速速离去,莫要脏了这片净土!”
一声尖锐的呵斥从草堂内传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傲慢。
曹髦的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望向声源。
草堂门口,一个身着破旧胡服的少年正被几名身穿士人长衫的男子围在中间。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容清瘦,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双眼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他怀中紧紧抱着几卷竹简,尽管被推搡得踉踉跄跄,却始终没有松手。
“这……这就是阿奴。”裴頠看着那少年,脸色复杂地低语道。
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一个胡人少年,竟然在学习汉家经典?
这与他心中的“华夷之防”格格不入。
而那群围堵少年的士人中,为首的一位面容清癯,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
他先是扫了一眼阿奴,又将目光转向了突然出现的曹髦一行人,
“陛下万安!”那士人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琅琊王含,见过陛下。陛下舟车劳顿,未免打扰,竟亲临此地,实乃臣等之幸。”他主动自报家门,姿态中带着琅琊王氏特有的清高。
“王含?”曹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
琅琊王氏,与司马家关系密切的门阀势力,此刻出现在敦煌,绝非偶然。
他眼神一沉,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含身后的几名士子,以及那些手持棍棒,明显是家奴的仆役。
“朕听闻此地有学塾,特来一观。不想却撞见这般‘盛况’。”曹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到了裴頠但曹髦只是一个眼神,便制止了裴頠的冲动。
“王含卿家,何故围堵这少年?”曹髦的视线重新落在王含身上。
王含闻言,
裴頠在旁听着,本想附和,但想起王恂遗物中那卷《西域平议》和阿奴的名字,心中却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曹髦没有理会王含的鼓动,他走到阿奴面前,看着少年那双倔强的眼睛,温声道:“你叫阿奴?”
阿奴仰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怯懦,他用一口带着些许生硬,却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答道:“回陛下,小人正是。”
“你为何要读汉家书?”曹髦问道。
“王太傅说,知识不分胡汉,大道唯有教化。他说,华夏文化,正因其包容万物,才得以延绵不绝。”阿奴的声音虽稚嫩,却异常坚定,如同他紧抱的竹简。
听到“王太傅”三字,裴頠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阿奴。
曹髦的目光扫过王含和身后的士子,又落在裴頠那复杂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一个‘包容万物’!”曹髦朗声笑道,“既然今日诸位士子皆在此地,不妨开一坛‘辩经’,以证我华夏文化之广博。”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含,话锋一转,“王含卿家,你方才言及‘礼崩乐坏’,此乃大哉问也。不如,就以此为题,由尔等洛阳名士的子弟,与这阿奴,当众考校一番,如何?”
王含一愣,没想到曹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本想通过舆论压迫,直接驱逐阿奴,彰显自己维护“正统”的功劳。
如今皇帝要亲自观战,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他深知自己带来的几位青年才俊,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口才更是出众,料想一个胡人少年,纵然得了王恂指点,也绝非敌手。
“陛下圣明!”王含立刻躬身应道,心中暗喜。
他向身后一位同样身着长衫,面容清秀的青年使了个眼色,“犬子王冲,素来仰慕圣学,便由他来,与这少年一辩。”
王冲傲然出列,向曹髦行礼后,便将轻蔑的目光投向阿奴。
辩论在草堂前的空地上展开。
王冲引经据典,从《春秋》《礼记》中摘录大量条文,强调礼治的核心在于宗法血脉、门第等级,认为“非周亲不贵,非姬姓不亲”,血统是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