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从那整齐划一的节奏中,分辨出这是洛阳城防军的制式铁蹄声。
声音沉闷而密集,如同冰雹砸在紧绷的牛皮鼓上,每一下都敲击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园内,那些刚刚被剥夺了最后尊严的士族子弟们,脸上死灰般的绝望瞬间被一抹狂喜的亮光取代。
救兵来了!
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园门外那片被火光与夜色交织的黑暗,仿佛在期待神兵天降。
曹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他将那份沾血的“忏悔录”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入袖中,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起一幅无足轻重的画卷。
他身后的叶枭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唯有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狼一般的幽光。
轰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数不清的火把在金谷园门前汇成一条光明的长河,将整个园林的大门照得恍如白昼。
一个身披精良明光铠、腰悬长剑的中年将领策马而出,勒住缰绳,高大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泛着致命的寒芒,齐齐对准了园门之内。
“末将洛阳令王沈,听闻园内失火,恐有乱臣贼子惊扰圣驾,特率三千城防军前来救驾,搜捕刺客!”
王沈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忠诚”与“急切”。
他来了。
这颗墙头草,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将赌注压在了门阀世家这一边。
曹髦心中了然。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以“救驾”为名,行的是威逼之实。
只要他带兵冲进园内,看见这满地狼藉和被“胁迫”的公卿,就能顺理成章地将皇帝“保护”起来,再将纵火行凶的罪名扣在皇帝身边的“佞臣”头上。
届时,黑白皆由他一张嘴来定。
园内的士子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想高声呼救,却被叶枭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冻结在了原地。
曹髦没有理会那些人,他只是平静地对身旁的李昭说了句:“牵马来。”
片刻后,曹髦翻身上马。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单人独骑,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出了金谷园的大门。
门外,三千甲士组成的军阵如同一只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散发着浓烈的杀气与血腥味。
无数道目光,无数支箭镞,都聚焦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声,构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曹髦的坐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马颈,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沈的脸上。
“王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
“朕在此,既无刺客,也无乱党。你,下马,受缚。”
王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少年天子在三千大军面前,竟敢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为难的表情。
“陛下恕罪!末将身负京畿防务,甲胄在身,不便行此大礼。待末将入园擒获贼人,再向陛下请罪不迟!”
话音未落,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动,身后的亲兵队发出一阵甲叶碰撞声,不着痕迹地向前逼近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瞬间让凝固的空气变得更加紧张,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曹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影,从王沈胯下战马的影子里无声无息地掠起!
王沈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断裂声——“铛!”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紧握的缰绳猛然一松,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马口中传来。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马嘴里连接缰绳的铁质马衔,竟被齐根削断!
“噗通!”
王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掀翻在地,沉重的铠甲让他狼狈地滚了两圈,满嘴都是泥土的腥味。
他还未爬起,只觉得头顶一暗,一只硕大的马蹄已经重重地踏在了他腰间的佩剑之上。
那匹属于皇帝的坐骑,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曹髦端坐马上,手中的缰绳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马蹄之下,精钢打造的剑鞘被踩得深深陷入泥土,一股巨大的压力透过剑身,死死压住了王沈的脊梁,让他连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