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胡人小卒被马承故意放回。
这些小卒身上带着被撕开的伪造密信,信上赫然盖着一枚赫连曜在国子监时使用的私人印章。
信中以隐晦的措辞声称:“……盟誓已定,此番引兵北上,实为诱杀拔跋斤部精锐之计,事成之后,河曲之地,尽归吾所有……”
当这份密信被呈到拔跋斤面前时,他粗鲁地撕开信封,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印章和“赫连曜”的字眼,以及信中直白的“诱杀”字样,顿时暴跳如雷。
“果然!果然如此!这狼崽子!竟然与汉人勾结,意图谋害我部!我早该料到,汉人的鹰犬,终究是汉人的鹰犬!”拔跋斤指着赫连曜,破口大骂,他心中的怀疑,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就在此时,黄河岸边,那座赫连定之墓前,曹髦身侧,一道纤弱的身影被侍卫搀扶着,缓缓出现在胡人的视野之中。
是辛芷。
她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身形伶仃。
她被带到一张提前摆好的琴案前,在呼啸的寒风中,十指轻抚,古琴骤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颤鸣。
旋律流淌而出,哀婉而悠远,似是故乡的炊烟,又像是流浪者望向远方的眼神。
那是一曲《思归》,赫连曜最熟悉的曲子。
曲调中,却隐隐带着一种撕裂的痛楚,一种被割裂的命运之悲。
那是辛芷用她兄长教她的“七杀”指法,弹奏出的《思归》。
赫连曜的身体猛地一震,那熟悉的旋律如同刀锋般,瞬间刺入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他听过辛芷弹奏这曲无数次,可今日的《思归》,却字字句句都裹挟着血泪,敲击着他冰封的灵魂。
“你!”拔跋斤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指向赫连曜:“你这背叛祖宗的鼠辈!果然与汉人有勾结!那盲女为你弹琴,你竟无动于衷!你还有何话可说!”
赫连曜此刻心神剧震,根本无暇顾及拔跋斤的指责。
他死死盯着那白衣女子,脑海中一片混乱,那琴声如同魔咒,一遍遍撕扯着他的心。
拔跋斤趁此良机,猛地向前一步,高举弯刀,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背主求荣的胡奸给我拿下!就地正法!”他身后,数名亲卫应声而动,抽出兵刃,凶神恶煞般扑向赫连曜。
然而,就在胡人营地陷入一片混乱,拔跋斤即将彻底掌控局面之时,河岸边,曹髦的动作却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缓缓解开了身上的甲胄,只剩下内衬的单衣,胸膛完全袒露在寒风之中。
一道狰狞的旧疤,从他左肩斜向下,清晰可见,宛如一道赤红的闪电,划破他白皙的皮肤。
那是赫连定在绝境中射出的那一箭所留下的,也是他当初为了麻痹司马师而刻意留下的“伤痕”。
他策马向前,仅一人一骑,缓缓驰向胡人营寨,直到距离敌阵不足百步。
冰冷的寒风中,他高声喝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胡兵的心头。
“朕以心待尔,尔以刀报朕,今日墓前,谁才是背信弃义之徒?!”
他的声音回荡在河曲之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胡兵们看着那个孤身涉险,胸口还带着旧伤的汉人皇帝,脸上渐渐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
他们看向拔跋斤,又看向赫连曜,然后又将目光投向那座新堆的坟茔,以及那曲哀婉的《思归》……
一股无形的裂缝,在胡人坚不可摧的军阵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