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曹髦,又扫过身前那群神色变幻的胡兵,心中涌起一股被戏耍的狂怒。
他知道,势已散,再拖下去,人心就要彻底倒向那个不知死活的汉人皇帝。
合围之势一旦瓦解,他就是个笑话!
只有杀了曹髦,才能用这天子的血,重新凝固这些蠢货动摇的忠心!
念头如电,拔跋斤一把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一具沉重的牛角强弓。
那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手中一空。
拔跋斤动作粗野而迅捷,魁梧的身躯猛然绷紧,肌肉虬结的手臂拉弓如满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支狼牙箭,搭弦,瞄准。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
在曹髦的视野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拔跋斤脸上狰狞的肌肉纹路,看到那箭头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泛起的幽冷寒芒。
那箭头,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他的咽喉。
风声,琴声,人声,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只听到一声沉闷如死神叩门的“嗡”响。
箭已离弦!
一道致命的黑线,撕裂了他与胡人营寨之间不足百步的距离。
然而,就在那黑线即将饮血封喉的瞬间,另一道惨白的影子以更快的速度横斩而出!
是赫连曜。
他几乎是出于一种野兽般的本能,身体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那柄属于他父亲的骨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绝望而凄厉的弧线,精准地迎上了飞来的箭矢。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炸响。
那支势不可挡的狼牙箭在空中猛地一顿,旋即从中断为两截,无力地翻滚着跌落在曹髦身前三步之遥的雪地上。
而骨刀的锋刃,因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余势未消地重重劈砍在了那座新堆的坟茔上。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坚硬的墓碑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惨白划痕,正好划过“赫连定”三个字的中央,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死寂。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
拔跋斤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癫狂的狞笑所取代。
他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他猛地扔掉手中的强弓,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指着手握骨刀,依旧保持着劈砍姿势的赫连曜,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认贼作父!他为了保护杀父仇人,竟敢亲手劈砍自己父亲的墓碑!这是草原上最大的耻辱!这个汉人的走狗!叛徒!”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盆滚油,浇入了本就骚动的人心。
“哗啦——”
拔跋斤身后,那三千名属于他部落的胡骑,仿佛被瞬间点燃,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雪亮的刀光汇成一片刺目的海洋,刀尖所向,正是场中那个孤立无援的赫连曜,以及他身后那百余名追随他叛出洛阳的亲随。
冰冷的杀意,瞬间将赫连曜和他的人彻底淹没。
赫连曜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墓碑上那道刺眼的伤痕,又看着周围同族们充满敌意与鄙夷的眼神,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握着骨刀的手青筋暴起,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拔跋斤。
就在这时,一只手,坚定而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曹髦。
“收刀。”
曹髦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清晰地钻入赫连曜混乱的脑海。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赫连曜那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腕,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那滚烫的血液和暴跳的筋脉。
赫连曜的动作僵住了。
曹髦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迎着那如林般的刀丛,迎着拔跋斤那张狂的笑脸,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军令。
就在响指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在众人身后的黄河岸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枯黄芦苇丛中,突然“唰”的一声,站起了数百道身影。
他们身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军服,手中清一色举着寒光闪闪的劲弩,正是马承率领的精锐弩手!
拔跋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预想中遮天蔽日的箭雨并未出现。
“咻!咻!咻!咻!”
只有四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
四支弩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