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猛地从一卷关于屯田的新政构想中抬起头,视线越过跳动的烛火,精准地落在了殿门方向。
几乎就在同时,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浑身挂雪的小小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带着一股冰冷的风。
是阿寿。
“陛……陛下!”小宦官的声音嘶哑扭曲,像是破了洞的风箱,脸上涕泪交加,混着融化的雪水和不知名的污渍,嘴唇青紫,不停地哆嗦着,“狼……那头狼……他……”
曹髦的瞳孔微微一缩。
狼。他知道阿寿说的是谁。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自将已经软倒在地的阿寿半扶起来。
指尖触碰到阿寿的衣袖,冰冷湿透,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沉。
“慢慢说,别急。”他的声音沉稳如初,仿佛有一种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阿寿剧烈地喘息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连贯的词:“刘明……国子监……雪地……地图!是并州布防图!奴婢看到了……他……他还捏碎了您赏的玉佩……”
捏碎玉佩?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对他皇权的直接蔑视,是对他“教化之恩”最恶毒的回应。
曹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他自以为布下了一张网,却没想到那头狼崽子从一开始就在磨牙,准备咬断的不是别人的喉咙,而是他这个猎人亲自递过去的锁链。
他高估了恩威并施的力量,或者说,他低估了一颗被国仇家恨浸透的灵魂,到底能滋生出何等坚硬的怨毒。
就在这一瞬间的思绪流转中,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钟声,凄厉地划破了雪夜的宁静。
那不是报时的更鼓,是示警的警钟!
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远方传来,带着火光特有的撕裂声。
“走水了!国子监走水了!”
曹髦猛地扭头,透过大殿敞开的门,能看到远处夜空被映照出一种不祥的、病态的橘红色。
雪花在那片光芒中飞舞,仿佛被点燃的灰烬。
国子监……藏书楼!
一股怒火混杂着冰冷的寒意,从他胸腔直冲头顶。
那里面存放的,不仅仅是竹简和纸张,那是华夏数百年积累的文脉!
是一个历史系学生灵魂深处最不容亵渎的圣地!
他一把推开身边要为他披上大氅的侍卫,大步冲入风雪之中。
“备马!”
马蹄踏在被火光映亮的积雪上,溅起一片泥泞。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焦糊木料、竹简和墨香的气味就越是浓烈,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史书上“焚书坑儒”、“宫室焚荡”等冰冷字眼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那座他曾寄予厚望,用以教化天下、融合胡汉的文化殿堂,此刻正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将无数孤本典籍、先贤心血吞噬殆尽。
火光中,无数儒生和监生哭天抢地,如同失去了信仰的信徒,却被高温和不断坍塌的梁木逼得无法靠近。
“陛下!”杜预浑身浴血地冲了过来,甲胄上沾满了黑灰,他单膝跪地,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悲痛,“臣救驾来迟!赫连曜……那逆贼,他劫持了辛望大人,放火焚楼,已经带着百余名归化胡骑冲出北门了!”
曹髦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
几名太医正围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的人正是阿寿。
他肩胛骨的位置插着一柄狰狞的骨刀,刀柄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亲手还给赫连曜的,属于赫连定“勇士的遗物”。
此刻,这件遗物,正插在他忠心耿耿的内侍身上,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而在阿寿旁边,另一个纤弱的身影正跪坐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是辛芷。
她双目失明,看不见这地狱般的景象,但那冲天的热浪、凄厉的哭喊和浓烈的血腥味,已经让她本就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似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朝着火场的方向,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是她,是她带着赫连曜进入了只有少数人能进的内库,因为那里有她父亲辛敞存放的一些孤本琴谱。
她只是想让他见识真正的大雅之音,却成了引狼入室的钥匙。
曹髦的目光在一片狼藉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一块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匾额上。
依稀可以辨认出“和衷共济”四个他亲笔题写的字。
有侥幸逃出的卫士在向杜预汇报,声音因恐惧而发颤:“那逆贼……他当众撕毁了锦袍,露出里面的胡服,指着这匾额说……说‘尔等之教化,皆为奴役之索!草原的雄鹰,永不为笼中之雀!’然后就……就杀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