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听得目眦欲裂,猛地回头:“陛下!请下旨,封锁洛阳四门,彻查全城胡人,但凡与之有所牵连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跪地请命,群情激愤。
“请陛下下旨!诛杀叛逆,以儆效尤!”
“请陛下为辛望大人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复仇的怒吼声,在哔剥作响的烈火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曹髦却异常的沉默。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阿寿身边,蹲下身,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
阿寿已经痛得昏迷过去,眉头却依旧死死地锁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阿寿冰冷的手指,然后缓缓站起。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心悸。
他环视着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环视着这片燃烧的废墟,最后,视线投向北方,赫连曜逃离的方向。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出鞘声,让所有喧嚣都戛然而止。
曹髦拔出了腰间的天子佩剑。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达屠戮的命令。
然而,他却将剑锋转向了自己。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左手抓住自己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袖,右手长剑一挥。
“刺啦——”
一截华美的龙袍袖口,应声而断,飘落在被火光映红的雪地上,瞬间被一个滚落的火星点燃,化为一缕青烟。
断袍!
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獠,由朕亲手了结。自今日起,凡议论迁怒城中无辜胡民者,如断此袍。”
说完,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看那片火海一眼。
北风呼啸,仿佛要将一切都吹入绝望的深渊。
坏消息比最快的驿马还要迅捷。
三日后,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宫城,信使滚鞍下马,带来的消息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赫连曜并没有成为丧家之犬。
他一路北上,竟与盘踞在河曲一带的匈奴右部残支——拔跋斤部,合流了!
拔跋斤,一个同样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一直对曹魏的招抚阳奉阴违。
赫连曜的到来,如同扔进火药桶里的一颗火星。
赫连曜以大魏皇帝“伪善欺瞒,名为教化,实为奴役”为名,煽动起了那些归化胡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与不安。
他高举着父亲的骨刀,自号“复天可汗”,一夜之间竟聚拢了万余骑,声势浩大。
更恶毒的是,他将遍体鳞伤的辛望绑在营前最高的大纛之上,日夜悬挂,扬言要曹髦亲自前往河曲,跪地领罪,方能换回他这位谋旗司主脑的性命。
“陛下,不能再等了!此乃奇耻大辱!请即刻发兵,踏平河曲,将那小畜生碎尸万段!”殿上,一名老臣涕泪横流,叩首不止。
曹髦坐在御座之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辛望……他精心培养的暗线头目,他最锋利的一把暗刃,如今却成了敌人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挑衅,更是对他这位天子威严最恶劣的践踏。
“马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
“命你即刻率三千精骑,自雁门出,沿河西进,袭扰其粮道与侧翼。记住,只许袭扰,不许决战,更不许靠近其主营五十里。”
“末将……领命!”马承虽有不解,但军令如山,他只能躬身应下。
严禁决战?这是何意?
群臣哗然,却无人敢再多言。
待众人退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曹髦一人。
他走下御座,来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河曲的位置。
那里,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等着他去送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地开口:“宣辛敞。”
很快,须发皆白、面容憔悴的辛敞被引入殿中。
自从女儿出事、兄长被俘,这位老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陛下……”
曹髦没有让他行礼,直接将他带到一旁的偏殿,屏退了所有侍从。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曹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辛敞颤抖着手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愣。
信是空白的。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陛下,这……”
“朕要你,带着这封信,去见辛芷。”曹髦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告诉她,她兄长危在旦夕,唯一的生机,就在她为赫连曜弹奏的下一首琴曲里。曲名,朕已经写在这信上了。”
辛敞再次看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