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珫的身子伏得极低,一动不动,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彻底抽掉筋骨的困兽。
曹髦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缓缓扫过堂内那些面如土色的阴氏族人。
恐惧,是一种比刀剑更有效的武器。
它能让最桀骜的头颅低下,也能在最坚固的堡垒内部,种下分崩离析的种子。
他走下主位,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阴珫身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对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杜预淡淡地说道:“元凯,天色不早了,让将士们进来用饭吧。阴家的宴席,不能浪费了。”
杜预心领神会,躬身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厅堂。
片刻之后,沉重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一队队身披铁甲、煞气腾腾的虎贲卫士鱼贯而入,沉默地接管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和腰间出鞘半寸的环首刀,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新主人是谁。
阴氏的族人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还奢华靡丽的宴厅,此刻却像是变成了审判的刑场。
曹髦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厅堂角落,一个被两名卫士押着的黑瞳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仆役衣服,脸上沾着锅灰,却掩不住那双如同草原孤狼般桀骜的眼睛。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这便是赫连定的儿子,赫连曜。一个活下来的,充满了仇恨的种子。
“带他去后院静室,好生看管。”曹髦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翌日清晨,介休的阳光穿过薄雾,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夜惊魂的坞堡镀上了一层浅金。
静室之内,没有刑具,只有一张软榻,一方案几。
曹髦推门而入时,赫连曜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动静,他眼皮掀开,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清澈,只有淬了毒的冰冷。
“朕给你取个汉名,如何?”曹髦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同一个晚辈闲话家常。
赫连曜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嘲讽。
曹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父亲赫连定,虽是朕的敌人,却不失为一代枭雄。朕敬他,亦惜你。从今日起,你便姓刘,单名一个明字。刘,乃汉室之姓,寓意你归于华夏。明,是光明之明,朕希望你能走出仇恨,眼见光明。”
刘明?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何等的羞辱,将一个草原雄鹰的名字,换成一个圈养绵羊的符号。
曹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用兽皮包裹着的短刀。
他亲手解开皮绳,露出里面那柄造型粗犷、刀身上布满暗红色血渍的骨刀。
刀柄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赫连定临死前紧握不放的痕迹。
赫连曜的呼吸骤然急促,死死地盯着那把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恨意之外的情绪。
“此乃勇士之遗。”曹髦将骨刀递到他面前,“朕可以杀了你,可以毁了它,但朕没有。朕将它还给你,是让你记住,你的父亲是个勇士,而不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朕给你机会,入洛阳国子监,与大魏的宗室子弟一同修习经史子集。学成之后,是为朕效力,还是重返草原,朕都允你。”
赫连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时,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
他一把将骨刀夺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父亲最后的遗骸。
下一刻,他猛地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血花飞溅。
“罪囚……刘明,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曹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屈辱与狂怒。
他知道,这头小狼的尖牙利爪,只是暂时收了起来。
回到临时下榻的书房,曹髦换下朝服,阿寿立刻端上了一碗温热的参茶。
曹髦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
“陛下,那孩子……”阿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奴婢瞧着,他那眼神,不像是个能教化的。”
“狼崽子若是一下就变成了家犬,那才有鬼。”曹髦放下手,看着案几上被水渍画出的一个“忍”字,很快便蒸发不见。
“朕要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