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寒意的直觉,让他明白,介休阴氏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日后,介休。
阴氏的宅邸,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坞堡。
高大的夯土墙上,箭楼与望台错落有致,若非墙头没有悬挂军旗,几乎与一座正规的军营要塞无异。
当曹髦的御驾抵达时,紧闭的堡门早已大开。
阴氏家主,并州别驾阴珫,领着全族老小数十口人,身着素服,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外冰冷的泥地上。
车帘掀开,曹髦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扫过那朱漆大门和门后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
与连日来风餐露宿的行辕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没有了马粪与汗水的酸腐,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熏香。
“罪臣阴珫,不知陛下圣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阴珫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洪亮,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阴卿何罪之有?”曹髦走下马车,亲手将他扶起。
他的手温和而有力,掌心触碰到阴珫冰凉的手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小颤抖。
是恐惧,还是激动?
或许两者都有。
“朕听闻并州有豪强私藏叛逆,意图不轨,特来查访。如今见阴卿治家森严,忠心可表,方知传言谬矣。”曹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阴氏族人的耳中,“朕此来,一为犒赏平叛将士,二为看看并州的肱股之臣。阴卿,你这宅子,朕很喜欢。借住几日,不打紧吧?”
阴珫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陛下言重!此乃阴家无上之荣光!别说几日,便是常住,臣等也甘之如饴!臣已备下薄宴,为陛下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夜幕降临,阴氏府邸的后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场极尽奢华的晚宴正在进行。
地龙烧得整个厅堂温暖如春,穿着薄纱的舞姬身段妖娆,舞姿曼妙,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
案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盛在精致的漆器与铜鼎之中,琥珀色的美酒被温在小巧的铜炉上,散发出阵阵醇厚的香气。
阴珫坐在曹髦下首,频频举杯,言辞恳切,将一个忠心耿耿、恨不得为天子剖心沥胆的地方大臣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陛下乃天降圣主,文成武德,亲冒矢石平定边患,实乃大魏之幸,万民之福!臣身在并州,心在洛阳,日夜祈盼陛下君临天下,扫清寰宇。臣不才,愿为陛下牧守并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意气,似乎被这番话与美酒熏得有些飘飘然。
他大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这酒,温得有些过头了。
辛望离去前曾说,他早已派人潜入晋阳各大豪门的酒窖,埋下了一种特制的香料。
此物无色无味,寻常时候与尘土无异,可一旦与美酒一同被持续加温,便会散发出一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头脑昏沉、四肢乏力的气体。
此刻,他能感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燥热,以及鼻端萦绕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暖香。
鱼儿,快要上钩了。
“好!说得好!”曹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迷离,“阴爱卿……有你这番话,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
他又灌下一杯,身形一个趔趄,仿佛已经不胜酒力。
“陛下,龙体要紧。”一旁扮作侍婢的莎罗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她的手指在曹髦手臂上轻轻一捏,这是一个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朕……有些乏了……”曹髦大着舌头,靠在莎罗身上,“去……去偏殿歇息片刻……你们……继续,继续喝……”
阴珫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连忙起身,满脸关切地亲自将曹髦送到后堂门口,看着他被侍婢扶着拐进一旁的侧院。
待曹髦的身影一消失,阴珫脸上的恭顺谦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与狠厉。
他迅速回到席间,对几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悄然退出了宴厅。
一间密室之内,仅有数枝烛火摇曳。
阴珫再无半分醉意,他死死盯着一名刚刚从宴厅退出的族弟,压低声音问:“都看清了?那小皇帝真的醉了?”
“大哥放心!他被扶走时,脚下都打了软,眼神涣散,绝不是装的。我们酒窖里那点东西,加上连日奔波,神仙也得倒!”
“好!”阴珫一拳砸在桌上,面露狰狞,“真是天助我也!李丰将军何在?”
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从阴影中走出,正是侥幸逃脱的李丰。
他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阴公,那小皇帝就在你府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