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支小小的车队从介休出发,先行返回洛阳。
车里载着一些紧要的文书,以及那个新名为“刘明”的少年。
随行的,还有一位特殊的“老师”。
辛敞之女,辛芷。一位双目失明的盲女琴师。
这是曹髦的第二步棋。
他认为,金戈铁马磨不平的戾气,或许能被丝竹清音所软化。
辛芷目不能视,感知反而愈发敏锐,她听不出谎言,却能听出琴音里的杀伐与悲苦。
她不会被刘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所震慑,只会以一个师者的身份,用最纯粹的音律去引导他。
起初的几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刘明在人前表现得极为顺从,对辛芷也执弟子礼,恭敬有加。
他换上了曹髦赏赐的锦袍,虽然走路的姿态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世家子弟了。
没有人发现,在他那身华美锦袍的内衬上,早已被骨刀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如同他内心无法愈合的伤疤。
辛芷的住处被安排在国子监旁的一处僻静小院,每日午后,刘明都会准时前来学琴。
今日,窗外微风和煦,辛芷端坐于古琴之后,神情恬静。
她虽看不见,却能凭气息感知到对面少年的存在。
“你的指法很有力,只是……太过生涩,像是握刀的手,而非抚琴的手。”辛芷的嗓音温婉如水,她侧耳倾听着刘明拨弄出的几个不成调的音符,“琴弦是有生命的,你若带着杀意对它,它便会还你金石之声。你试着,将它当成你迷路时遇到的第一缕炊烟,当成你干渴时看到的第一汪清泉。”
刘明沉默不语,手指再次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他拨出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几分暴戾。
辛芷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她看不到,在刘明低垂的眼帘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更看不到,少年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无色无味,却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在了琴弦之上。
他确实很“纯熟”地在毁掉这张琴,正如他想毁掉给予他这一切的那个汉人皇帝一样。
而眼前这个温婉的盲女,因其目盲,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甚至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可笑的汉人。
又过了半月,国子监博士程颐,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面色凝重地求见曹髦。
“陛下,那刘明……怕是心有不臣!”程颐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呈上一本竹简,“此乃臣布置给监生们的课业,批注《春秋》大义。您请看,这刘明在‘尊王攘夷’一条下,竟用朱笔写下八个大字:‘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而在评述管仲相齐桓公时,更是直言其为‘汉贼篡夺史之开端’!如此狼子野心,当诛!”
曹髦接过竹简,看着上面那笔锋锐利如刀的字迹,眼中却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程博士不必惊慌。”他将竹简轻轻合上,递了回去,“少年人读书,有些惊世骇俗之语,不足为奇。若因言获罪,岂非堵塞天下悠悠之口?朕倒是觉得,他敢于质疑,颇有几分风骨。这样吧,三日后,你于国子监开一场辩论会,就以此为题,让监生们畅所欲言。真理,越辩越明嘛。”
程颐愣住了,他本以为天子会龙颜大怒,却不想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躬身退下。
帝王心胸,果然深不可测。
他走后,曹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变得冰寒刺骨。
压下此事,对外宣称是帝王胸襟,对内,却是将这头狼崽子彻底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那些自诩正统的儒生们死死盯住。
夜,深了。
洛阳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小宦官阿寿裹紧了身上的袄子,提着灯笼,做着最后一轮巡视。
当他走到国子监的书阁附近时,却被院中一个诡异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漫天风雪之中,那个名叫刘明的少年,竟赤裸着上身,跪在积雪里。
他手中握着那柄狰狞的骨刀,正一丝不苟地在雪地上刻画着什么。
阿寿借着灯笼的光芒,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雪地上被刻画出的,分明是一副地图!
线条曲折,关隘分明,赫然是并州全境的布防总图!
这等军机要密,他一个归化胡人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在此作甚!”阿寿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便要出声喝止。
然而,他的话刚出口,那少年便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