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赤谷,大军已向南行进了三日。
放眼望去,天地间依旧是单调的白,看得久了,只觉得双目酸涩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风依旧刮着,不再是祁连山巅那种能将人骨头吹透的酷烈,却带着一股湿冷的黏腻,钻进甲胄的每一处缝隙。
曹髦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这还是临行前莎罗送上的战利品。
他没有待在颠簸的马车里,而是选择与杜预、阿史那等人一同骑行在队伍中。
这既是为了收拢军心,也是为了亲身感受这支来之不易的军队在归途中最真实的状态。
疲惫,是刻在每个人脸上的印记。
但与来时相比,队伍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那些新附胡骑眼中不再掩饰的敬畏,或许是汉家儿郎们挺得更直的腰杆,又或许是夜里宿营时,不同族群的士兵围着同一堆篝火,用蹩脚的语言和手势交换着食物时,那偶尔爆发出的、粗粝而真实的笑声。
他在观察着这支军队,这支军队也在观察着他。
当队伍抵达雁门郡的一处驿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驿站不大,甚至有些破败,墙角的积雪尚未化尽,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灰败的颜色。
但对于连日露宿风餐的众人来说,这几间能遮风挡雨的屋舍,已是难得的奢侈。
曹髦没有参与士兵们的喧闹,只让杜预找了一间最僻静的偏房。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来织好那张网。
房间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没有地图,只有一个盛满了细沙的木盘。
杜预正用一根枯枝,在沙盘上大致勾勒出并州的山川河流。
房门被轻轻推开,辛望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在赤谷时好了许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袍,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沙盘,才对曹髦躬身行礼。
“坐。”曹髦指了指炭火旁的马扎。
人已到齐。
屋里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曹-髦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杜预刚刚用枯枝点出的一个位置,就在汾水下游的一片复杂水网之中。
“元凯,把你从那张羊皮纸上辨认出的信息,再对辛先生说一遍。”
“是。”杜预放下枯枝,神色凝重地转向辛望,“辛先生,您在那份密注中提及,晋阳武库的军械,经雁门阴氏之手,实则流向了一支潜藏于汾水下游的兵马。陛下想知道,这支兵马的底细。”
辛望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沙...盘,仿佛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口:“那不是一支兵马,而是一群被圈养了十年的死士。先帝在时,大将军司马师于暗中私设‘黑虎卫’,专司刺杀、煽乱、行非常之事。司马师死后,这支力量便由司马昭继承。但司马昭性情更为谨慎,觉得此獠牙太过扎手,便以戍边为名,将其中最精锐的三千人,交由其心腹李丰统领,遣散至并州,名为屯田,实为蛰伏。”
黑虎卫。
曹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史料中见过,但光是听一听,就能嗅到那股隐藏在黑暗中的血腥气。
司马家果然是两手准备,朝堂上用权术,朝堂外用刀子。
“汾水下游,芦苇丛生,水网密布,大军难以展开。”杜预皱起了眉,他用枯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若要围剿,需调动至少三倍于敌的兵力,封锁所有水道出口,再逐片清剿。耗时耗力不说,一旦走漏风声,惊动了洛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根本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曹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们不调一兵一卒。大张旗鼓地去剿匪,那是官府的做派。对付一群见不得光的死士,就要用他们的规矩。”
他看向辛望,后者眼中已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朕要阿史那,率三百胡骑,脱去军甲,换上商队的行头。”曹髦的指节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响,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计划定下节奏。
“朕会下一道密旨,封辛先生为‘归义使’,专司招抚北方诸部。阿史那便持此印信,以‘归义使’属吏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去晋阳,就说奉朝廷之命,为将来的边市贸易,招募熟悉并州地理、民情的吏员。”
杜预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曹髦的意图。
“李丰所部,皆是百战精锐,却被藏于水泽之中,不见天日。名为蛰伏,实为囚禁。人心,不可能没有怨言。”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史那此去,名为招吏,实为招安。他要让那些动摇的人看到一条新的出路,一条能让他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