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一句,辛望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当曹髦说完第三句时,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手中那根木棍“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遗失在战火中的《胡策》残稿里,最核心的论点,竟然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一字不差地道了出来。
这不可能!
“你……究竟是谁?!”辛望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朕若能解先生此三难,”曹髦的目光迎着炭火,亮的灼人,“先生可愿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朕?”
这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辛望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曹omo,仿佛要将他看穿。
天子……皇帝……那个传说中被司马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天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九死一生的祁连山绝顶?
短暂的震惊过后,辛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浓重的讥讽和冷笑,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残废的左腿让他看上去有些失衡,但气势却重新变得尖锐起来。
“原来是陛下当面,草民失礼了。”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语气却充满了不屑,“陛下若是想用‘授田、通婚、削酋’这等陈词滥调来搪塞草民,那还是请回吧。这些东西,前朝的先贤们早就试过了,若是有用,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朕自然不会说这些废话。”曹髦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看着辛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的解法,与他们都不同。”
“田,要授。但不授给酋长,而是以部落为单位清查丁口,直接授田到户,分地到人。谁耕种,地权便归谁,三十年不变。酋长若要收税,可以,但必须通过朝廷设立的官府,按我大魏的税制来收,他本人只能按品级食俸。”
辛望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婚,要通。但朕不禁胡汉之别,只设一律:凡胡汉通婚,其所育子嗣,不论男女,六岁之后必须入官府所设的‘共育学堂’。学我汉家文字,读我汉家经典,与汉家子弟同窗、同食、同住。十年之后,他们便是新一代的大魏子民,心中只有君父,再无部落之分。”
辛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至于酋长,”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不削其位,反而要给他们更大的富贵。废其统兵之权,改任‘边市监’,专司贸易。凡皮货、牛羊、战马、铁器、食盐、茶叶,皆由其监督互市。让他们从掌控部众生死的土皇帝,变成日进斗金的富家翁。此非削权,乃是转化。当他们发现动刀子远不如动算盘赚钱时,谁还会想着提兵造反?”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辛望粗重的喘息声。
他提出的三难,被曹髦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组合拳,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这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的制度设计。
授田到户,是挖酋长之根;共育学堂,是断部落之念;改任边市监,是诱其心,锁其利。
太狠了。
也太……高明了。
两人的争辩声不知不觉间拔高,隐隐传到了帐外。
奉命守在门外的莎罗,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懂什么制度设计,但她听懂了“共育学堂”,听懂了“胡汉子弟同窗同食”。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是冰冷的,心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忽然,她听到帐内传来辛望厉声的质问,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帐篷:“纸上谈兵!就算这些都能推行,人心之别又当如何?汉官朝堂,岂能容得下胡人面孔?!”
“若有一日,阿史那为朕镇守白狼关,吴戎为朕戍卫祁连山,”曹髦的反问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他们与洛阳城里的公卿相比,谁更忠于朕,谁更忠于大魏?”
莎罗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阿史那、吴戎,都是羌人中骁勇善战的姓氏。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族人,不再是被人驱赶、征伐的蛮夷,而是堂堂正正站在关隘上,为这位年轻的帝王守护疆土。
父亲临终前的话语,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信天子者,得活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由远及近:“陛下!陛下!出事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王基带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陛下,暴风雪封住了下山的所有隘口!归路……断了!”
紧随其后的杜预补充道,声音无比凝重:“我清点过,随军粮草,最多只能支撑十日!”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是一个绝境。
“速速集结兵马,趁大雪尚未完全封死,强行突围返程!”杜预的建议果断而正确,这是任何一个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曹髦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