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谷中的喧嚣随着疲惫的降临而渐渐平息。
胜利的狂热被刺骨的寒风冷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曹髦没有参与任何庆祝,他将战后事宜全权交给了王基和杜预,自己则独自回到了那顶简陋的帅帐。
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脱下被岩石磨破的甲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冰冷的铁器从身上剥离,那股熟悉的、属于现代灵魂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思绪从如何处理降卒、清点战损的琐事中抽离出来。
那些都是战术层面的问题,杜预比他在行。
他现在要做的,是为这场胜利,乃至整个北伐战略,装上一颗真正的大脑。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制酒壶,这是出发前卞皇后硬塞给他的,说是能驱寒。
他一直没舍得喝。
他提起酒壶,没有叫上任何一名宿卫,独自一人掀开帐帘,走入了风雪弥漫的暗夜。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空中狂舞,试图掩盖山谷中刚刚发生的一切血腥。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此刻天地间唯一清晰的声音。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标明确——谷地角落里,那间曾属于某个鲜卑百夫长的、最偏僻的帐篷。
辛望就被安置在那里。
找到他并不难。
当宿卫们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个在尸体堆里翻找着什么东西的跛足汉子。
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固执地在一具具尸体间寻找着散落的书简,仿佛那些残破的竹片比黄金更珍贵。
当士兵的刀架上他的脖子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乃金城辛氏之人。”
就凭这一句,曹髦便下令将他单独安置,不许任何人打扰。
离那顶帐篷越近,曹髦的心跳反而越发平稳。
他不是去招降一个谋士,而是去唤醒一个被时代遗弃的灵魂。
他知道,对付这种怀才不遇、内心充满愤世嫉俗的顶尖智者,任何帝王式的恩威并施都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必须证明,你比他更懂他自己。
帐篷的帘子紧闭着,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曹髦没有让人通报,直接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一股混杂着草药、烟火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空间狭小,正中生着一盆炭火,火上架着一只破了口的陶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草药。
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费力地用一根木棍搅动着锅里的药汁。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显然就是那条伤腿。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动作一滞,却没有回头。
“军爷若是要杀我,便请快些动手。若是要审问,那便省省力气,我不过一介废人,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漠,像一块被冰雪冻过的石头。
曹髦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对面,将那只铜酒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盘腿坐下。
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辛望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清瘦,颧骨高耸,嘴唇很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冷的鬼火,带着审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当他的目光落在曹髦的衣着和那只做工精致的酒壶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军官。”他断言道。
“我的确不是。”曹髦平静地回答,他伸手拔掉壶塞,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给自己倒酒,而是将酒壶向辛望那边推了推。
“请先生。”
辛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曹髦,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沉默在帐篷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最终,曹髦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捅进了对方灵魂最深处的锁孔。
“先生心中有三难。”
辛望搅动药汁的木棍停在了半空中,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曹髦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复述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其一,胡人逐水草而居,无恒产则无恒心,今日降,明日叛,此为‘根基之难’。”
“其二,胡俗异于汉礼,言语不通,信仰各异,纵使其心向化,亦不过是貌合神离,难以真正融为一体,此为‘融合之难’。”
“其三,胡人各部豪酋世袭罔替,在其部众心中,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