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座古老的关隘死死裹住。
北风在城墙缺口处呜咽,听起来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磨牙吮血,令人耳膜生疼。
曹髦站在烽火台的背风处,身上的黑貂裘虽然厚实,却也挡不住这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阿寿递来的手炉,而是将手指伸到唇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高高举起。
指尖那点微弱的湿意瞬间变得冰凉刺骨,仿佛被看不见的冰针扎透。
“西北风,三级。”曹髦低声喃喃,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风向对了。”
阿寿缩着脖子,手里捧着几枚奇怪的粗大竹筒,竹筒表面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那是这几日陛下逼着随军匠人用麦秆灰、硝石和某种刺鼻的红粉(雄黄与赤铁矿粉)捣鼓出来的东西。
“陛下,那几根‘烟火’真能顶大用?咱们不多派点人盯着?”
“人心里的鬼,比千军万马更管用。”曹髦转过身,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漠南旷野。
那里看起来是一片死寂的虚空,但在他的感知里,那是无数根绷紧的琴弦,只需轻轻一拨,便会发出断裂的哀鸣。
七天了。锦衣校尉马承潜入那片黑暗已经整整七天。
曹髦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这种纯粹的、甚至有些硌牙的粮食口感,伴随着麦麸粗糙的摩擦感,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在赌,赌那个叫康宁的粟特通译能不能演好这出戏,也在赌胡人对于“未知”的恐惧。
“点火。”曹髦吞下粗粝的面饼,冷冷下令。
三枚特制的“示警烟弹”被塞入早已架好的铜管中。
随着引线被火把点燃,只听“嗤嗤”几声急促的锐响,三道暗红色的烟柱在夜色中拔地而起。
这不是后世绚烂的礼花,而是在黑火药助推下喷薄而出的浓烈红烟。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红烟如血雾般在半空中炸开,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那诡异的暗红也像是一只只在苍穹上睁开的血眼,死死盯着下方的胡人营帐。
对于讲究科学的现代人,这不过是简单的化学反应。
但对于崇尚萨满、敬畏鬼神的草原部族来说,这是苍天的泣血,是大凶之兆。
几乎就在红烟升起的瞬间,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骚动起来。
火把在乞伏大帐顶篷上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像一群被惊起的秃鹫;隐约间,凄厉的铜铃声撕裂了风声,伴随着萨满赤足踏地的狂乱鼓点——那是召集所有千夫长的死亡急令。
曹髦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用两块打磨粗糙的水晶镜片勉强凑合出来的“神器”。
镜头里,乞伏部的营地火把骤起,像是一群受惊的火萤。
“陛下神算!动了!他们动了!”
半个时辰后,城楼下的暗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冰碴、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马道。
是马承。
他那张原本精干的脸上此刻全是黑灰与冻疮,左手的两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了伤,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猎人在看见猎物落网时的狂热。
“慢点说。”曹髦上前一步,也不嫌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羊膻味和血腥气的恶臭,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乱了……全乱了!”马承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乞伏乾归那个蠢货,看到红烟的时候,正在大帐里拿刀逼问康宁!康宁那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马承一边让阿寿给自己灌下一口烈酒,一边断断续续地还原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原来,就在那封浸泡过胡杨汁的密信被搜出来时,字迹还是隐形的。
乞伏乾归生性多疑,将信纸架在火盆上炙烤。
当那行“拓跋受金帛,许献赫连首级”的字迹如血痕般在纸上显现时,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名老萨满扑上来用舌尖舔舐那行血字,腥咸的味道让他的脸瞬间扭曲,随即惨嚎:“胡杨泣血!长生天在烧叛徒的魂!”
“康宁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是真的尿了!”马承咧嘴惨笑,“他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着说魏国的使者其实藏在拓跋部的左翼,带了整整一千镒黄金。乞伏乾归本来还将信将疑,结果咱们的人在外面按照陛下吩咐,故意露了马脚,让一队骆驼载着石头往拓跋部那边狂奔……”
“然后,陛下的红烟就升起来了。”
马承指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乞伏部的大萨满当时就疯了,指着红烟说是‘长生天流血’,是盟友背叛的血咒!乞伏乾归再不犹豫,认定那是魏军和拓跋部约定总攻的信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他直接带着亲卫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