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上的黑血似乎还没干透,随着震动,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混杂着旧木头腐朽的气息,直冲鼻端。
“停车。”曹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比窗缝间钻进的北风更凛冽的寒意。
御辇并未停在平整的官道上,而是直接压进了路旁的麦田。
这里是凉州地界,新垦的麦苗刚刚没过脚踝,嫩绿中透着微黄,此刻却被包铁的车轮无情地碾倒一片,汁液渗入泥土。
曹髦掀帘下车,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靴底陷下去半寸,这生机勃勃的触感与信纸上那干涸发硬、散发着铁锈味的血迹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不需要传唤,那个叫赵十三的斥候已经被两名禁卫架到了跟前。
如果不是阿寿提前说了名字,曹髦根本认不出这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校尉。
眼前的人像是一具被野狗啃食过的烂肉,左肩塌陷,肋下裹着的破布早已被脓血浸透,变成硬邦邦的黑褐色。
三支断箭的箭头还留在肉里,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骨肉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陛下……”赵十三挣扎着想要行礼,膝盖刚一弯,整个人就向前栽去。
曹髦一把托住了他满是污垢的手臂。
那手臂冷得像冰,只有脉搏还在狂乱地跳动,撞击着曹髦的掌心。
“别动,说重点。”曹髦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回光返照的亮色,焦灼而滚烫。
“黑纛……黑纛联盟……”赵十三每说一个字,口中都会涌出血沫,“赫连定在阴山设坛,歃血为盟。他们喊的口号是‘踏碎洛阳钟,饮马渭水东’。那个疯子……那个疯子脸上刺着青狼纹,每攻破一个村寨,不抢金银,先烧户籍册!”
曹髦瞳孔骤缩。
抢钱粮是强盗,烧户籍那是亡国灭种。
没有了户籍,就没有了赋税徭役的依据,大魏的统治根基就会在边疆彻底抹除。
这个赫连定,绝非只知杀戮的蛮夷,他懂“国”的根本。
“还有……”赵十三的手指死死扣进曹髦的袖口,指甲崩裂,在那上好的丝绸上留下暗红抓痕,“辛望……辛太守没死。他在赫连定的帐下。他在教那些胡骑……教他们大魏军阵的‘死门’在哪里。我们的方阵,现在的侧翼在他们眼里就是纸糊的!”
阿寿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曹髦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擦去赵十三嘴角的血沫。
他眼前骤然浮现校场沙盘:三列长矛手外,仅两排盾兵虚掩侧翼,而胡骑惯以轻弓攒射扰阵,待盾手举盾护头,铁蹄便自缺口凿入——侧翼无拒马,无陷坑,无预备队,确如薄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边军引以为傲的步兵方阵,在被洞悉弱点后,面对机动性极强的胡人骑兵,将是一场屠杀。
“他们为何还不动?”曹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十三喘息了一阵,露出一个怪异而惨烈的笑:“因为怕。那个萨满古尔,夜观星象,跟那些部落首领说……说南边的皇帝有一双‘火眼’,能看见人的魂魄。他们怕被陛下勾了魂,正在犹豫谁做先锋。”
曹髦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去年秋狝的一幕:他坠马昏厥,醒来时见帐中烛火无风自动,聚成两簇幽蓝;太医署老令盯着他瞳孔喃喃“魂火灼目”,被他亲手捂住嘴拖了出去。
随即他在心底冷笑。
这大概是穿越者的灵魂波动在这个迷信时代的某种折射,没想到竟成了暂缓兵锋的屏障。
就在这时,远处黄尘滚滚,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声碎乱。
来人是王恂的家仆,翻身下马时连滚带爬,袖口磨得发亮,显是常奔走于玉门至洛阳之间。
他呈上了一卷还带着体温的羊皮册子:“陛下!我家主人说,这卷《玉门日录》续篇万不可遗漏,内附三载边情汇编!”
曹髦展开羊皮卷,粗糙的羊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硝制味。
那是一幅手绘的草图,线条虽显粗糙,却精准地标出了阴山以南各部的迁徙路线。
在密密麻麻的墨线中,王恂特意用朱砂圈出了两个名字:乞伏部与拓跋部。
旁边只有一行狂草批注:两部争水百年,虽盟于黑纛,然仇隙未泯。
曹髦的目光顺着那红圈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洼地——“朔方盐池”。
那里是草原各部的命门。人可以不吃肉,但不能不吃盐。
盐池距乞伏牧区三日驼程,拓跋部取盐必经其境。
若乞伏断其盐道,拓跋将暴动;若拓跋强夺,乞伏必焚其冬牧场——百年争水,不过为争活命之资;今盐在吾手,争水之仇,立成索命之绳。
“阿寿。”曹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那个墨点,声音低沉,“康宁的商队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