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点声音,唯余粗重鼻息在耳中轰鸣。
他不是要与曹髦争抢民心,更不屑于用下三滥的手段去破坏。
他的恨,更深,也更纯粹。
当夜,他独自来到江岸,将那根竹杖探入冰冷的江水,一遍遍地感受着水流的速度与变化——水从指缝急速滑过,带着刺骨寒意与河底淤泥特有的、微腥微甜的厚重气息;他默默测算着魏军运粮船队的航行周期,指尖在竹节上无意识叩击,嗒、嗒、嗒……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他们立规,我便扰规。我不烧船,也不断粮,我只要让这江……永远不得安宁。”
深夜,月色被乌云遮蔽,江面一片漆黑;风停了,水也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一种巨大而粘稠的寂静,沉甸甸压在耳膜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划着一叶扁舟,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主航道上的一处浮标——船底擦过浅滩碎石,发出极轻的“嚓…嚓…”声,像蛇腹游过砾石。
正是那个曾救过陆延的哑女,阿水。
她熟练地将一枚湿透的“影牌”用麻绳紧紧绑在浮标的水下桩基上——指尖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动作却稳如磐石;麻绳勒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凹痕。
随即迅速退入黑暗。
远处新建的了望塔上,老周正举着一具缴获来的单筒望镜,一丝不苟地巡视着水面——镜筒冰凉,紧贴眉骨处沁出微汗;尽管光线昏暗,但那小舟异常的举动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船身压水太低,吃水线几乎没入波纹之下,像一头正潜行捕食的水獭。
“有情况!”他低喝一声,立刻派出一艘快艇前去查探。
片刻后,快艇回报,打捞上来一枚光秃秃的铜牌。
牌面空无一字,然而,当江水从牌面滑落,在灯火的映照下,一行以特殊墨汁书写的字迹竟缓缓浮现出来:“三更过南湾,单船无护。”——墨迹洇开时,散发出极淡的、类似陈年松脂与铁锈混合的微腥气味。
张让连夜将这枚“显影牌”急呈至曹髦面前。
曹髦凝视着那行字迹,又看了看悬于墙上的水道图,久久不语。
整个密室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啵声,以及灯油缓慢滴落陶盏时,“嗒……嗒……”的微响。
许久,他终于提起朱笔,没有在南湾处做任何标记,反而在其下游三十里外的三处水流湍急的浅滩上,重重画了三个圈——朱砂浓稠,笔锋顿挫时,墨点飞溅,在羊皮纸上绽开三粒猩红的血痣。
“传令鲁石,”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石灰船三艘,分置此三处。船上满载生石灰,但……不点火,只待令。”
风,依旧平静地吹拂着江面。
夜色下的长江,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无人知晓,在这片看似恢复了秩序的水域之下,一场不动声色、不闻杀声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定,只等那艘注定要偏航的运粮船,驶入那片被精心算计过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