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其中一人点点头,递给他一张数据卡:“明天凌晨四点,第七港口,C-12泊位。只带个人物品,不超过十公斤。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
马尔科接过卡片,手心全是汗。
与此同时,在星环王座的教育区,历史学家艾琳娜正在她的办公室里销毁文件。纸质书籍在焚化炉里化作灰烬,数据存储器被物理粉碎。但她保留了最珍贵的一部分——她花了二十年编纂的《人类文明史》全卷,存进了一个微型量子存储器。
她的学生、年轻的考古学家凯斯站在门口,眼眶发红:“老师,您真的要……”
“凯斯,你记得我第一堂课讲的是什么吗?”艾琳娜没有回头,继续将一本古地球诗集放入焚化炉。
“……文明的韧性。您说,真正伟大的文明不是永不失败,而是每次失败后都能重新站起。”
“那需要‘种子’。”艾琳娜终于转身,她的脸在焚化炉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如果连种子都没有了,重新站起就是空话。星环王座现在在做的事情,是把所有种子都撒在一片即将被野火吞噬的田地里。我要带走一些,撒到别的地方。”
“可这是背叛!”凯斯的声音带着哭腔,“伊芙琳执政官在广播里说了,现在离开的人,等于放弃了身为人类的责任——”
“责任?”艾琳娜笑了,笑声干涩,“孩子,我六十八岁了。我见过太多次‘责任’被用来要求人们去送死。林风时代,他们说坚守要塞是责任,于是三十万人死在异兽嘴里。雷恩将军时代,他们说冲锋是责任,于是整支舰队在虫海化为灰烬。现在,他们说死守太阳系是责任……那么,谁来为‘人类文明还能继续存在’这个更大的责任负责?”
她走到凯斯面前,轻轻抚摸学生的头:“你还年轻,你可以选择留下,为了你的信念而战。但我老了,我的战场不在前线,而在时间的长河里。我要确保五百年后,如果还有孩子想了解人类曾经有多么辉煌,他们还能找到这些书。”
凯斯泪流满面,但她最终点了点头:“我……我帮您整理。”
这样的场景,在星环王座的无数角落悄然发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流浪者舰队”的存在,但那些最聪明、最敏感、或者最绝望的人,总能找到通往那条隐秘道路的线索。
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教师、农夫、工人……他们带着各自的技能、各自的记忆、各自对“人类”这个词的不同理解,在夜色中走向第七港口。
没有人组织盛大的送别,没有官方公告,甚至没有明确的领导者。这支舰队是自发生长的产物,是文明求生本能在绝境中的集体爆发。
第七港口,C-12泊位。
这里原本是星环王座最边缘的货运码头,战争爆发后大部分商业航运停止,泊位空置。此刻,三艘中型殖民舰和五艘改装过的运输舰静静停靠,它们的船体上没有番号,没有旗帜,只有简单的编号:流浪者1号至8号。
马尔科背着一个破旧的工具包,排在登舰队伍的中段。他前面是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孩子睡得正熟,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出生的地方,前往星辰大海。他后面是一对老年夫妇,丈夫是植物学家,妻子是音乐家,两人手牵着手,低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通过安检扫描,确认没有携带违禁品(主要是武器),也没有被低语感染的迹象。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在维持秩序,他们的动作专业而沉默,马尔科认出其中一人是“晨曦号”前安保主管。
轮到他了。
“姓名,职业。”安检员头也不抬。
“马尔科·雷诺,七级机械师,专精魔导-机械系统。”
“有直系亲属在前线吗?”
“……儿子,艾伦·雷诺,在第三机动部队,驾驶机甲。”
安检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丝……或许是敬意?
“你知道,如果你离开,他可能会死,而你再也见不到他。”
马尔科喉咙发紧:“我知道。”
“而你还是要走?”
“我走了,至少……至少如果他战死,人类的某个角落里,还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还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艾伦·雷诺的年轻人,为了保护别人而战斗过。”马尔科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留下来,和他一起死……那我们就都只是死亡统计表上的两个数字。没有人会记得我们是谁。”
安检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在数据板上打了勾:“通过。登舰后去第三层机库报到,那里缺维护人员。”
马尔科走上舷梯时,回头看了一眼。
星环王座巨大的环形结构在黑暗中延伸,无数的灯光像是银河倒映在人造世界上。这里是他的家,三十年的家。他在这里遇见妻子,在这里生下儿子,在这里从一个学徒成长为高级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