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活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说。极给他安排了一间小木屋,就在树林边缘,每天清晨能看到第一缕阳光穿过枝叶洒在草地上。
老者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他只是住下了。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清晨,他会在问题之林里走一圈。从第一块木牌走到最后一块,每一块前面都站一会儿,读一读上面的问题,然后继续走。
走完一圈,他就回到木屋门口坐着,晒太阳,看天,发呆。
极问他:“你在干什么?”
老者说:“在想。”
“想什么?”
“想那些问题。”
“想出答案了?”
“没有。”老者闭上眼睛,“但想的过程,让我觉得还活着。”
盘每隔几天会来看他。有时带点虚冥的逻辑糕点,有时只是来坐一会儿。两人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树,看天,看风把木牌吹得轻轻晃动。
有一天,盘问他:“你叫什么?”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有名字。”
“活了这么久,怎么会没有名字?”
老者想了想。
“有过很多。每个周期换一个,每个文明给一个,每个名字用一阵子,然后就忘了。到了后来,名字太多,等于没有。”
盘看着他。
“那我叫你什么?”
老者转头看她。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盘想了想。
“叫你‘归’吧。”
“归?”
“对。归来的归。回到这里的归。”
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
“归……”他轻声重复,然后微微点头,“可以。”
从那以后,他就叫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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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在问题之林住下的第五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他照例在树林里走圈。走到一块新挂的木牌前时,他停住了。
那块木牌很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刻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怕。”
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木牌后面蹲着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体,小到几乎看不见,蜷缩在树根旁边,微微发抖。它是从某个概念海流浪过来的,还不会说话,不会交流,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发抖。
归蹲下来,看着它。
它抬起头,对上一双活了亿万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同情,不是任何它认识的情感。
是“太多”。
太多经历,太多记忆,太多时间。
多到让那双眼睛显得无比深邃,深不见底。
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它。
认真的、专注的、没有走神的——看着它。
小东西不抖了。
它不知道为什么,但被这样看着,好像没那么怕了。
归伸出手。
那只手很老,布满皱纹,但很稳。
小东西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小爪子放上去。
归握住它。
很小,很软,很脆弱。
像他曾经见过的无数个刚刚诞生的生命一样。
他想起第一周期,自己也是这样诞生的。那时候什么也不懂,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周期已经结束了。那个文明已经消失了。
但那一刻的温暖,还在。
“你怕什么?”归问。
小东西不会说话,但它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表达——往归身边缩了缩。
归明白了。
它怕一个人。
怕被丢下。
怕没有人要它。
归站起来,把小东西捧在掌心。
“那你就跟着我。”
小东西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它听不懂,但它感受到了。
那种感觉,叫“被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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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归身边多了个小东西。
它没有名字,归就叫它“小怕”。因为它只会发抖,只会害怕,只会缩成一团。
小怕跟着归走遍问题之林,看每一块木牌,听归念每一个问题。它听不懂,但它喜欢听归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慢,像风吹过老树的枝叶。
有时候,有访客来,看到归掌心的小帕,会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归说:“一个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