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穿过千年的洞窟,掠过斑驳的壁画,卷起细沙敲打窗棂,像无数亡灵在低语。哈文躺在宾馆顶层的小屋中,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漏进一缕清冷月光,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稿上??《回家》那首诗被反复修改过七遍,最后一句终于定格为:“哪怕世界已不认得你,总有一扇门为你亮着灯。”
他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杨丽萍赤足站在崖顶,风吹乱她的白发,双臂缓缓抬起时,仿佛不是人在跳舞,而是大地本身在呼吸。那一刻,连研究院的老专家都红了眼眶,说这姿态与第220窟唐代“引魂飞天”的手印几乎一致,“像是隔世重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晚发来的视频文件,标题叫《年夜饭?最终版实拍花絮》。她附言:“我们没按台本演。现场发生了点事。”
哈文点开。
画面起初正常:摄影机扫过餐厅,一家人围坐,气氛微妙。爷爷夹菜时手微微发抖,母亲笑着打圆场,儿子低头刷手机,背景音是春晚倒计时的彩排片段。但拍到第三道菜上桌时,老人突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参军那年照的。”他说得很轻,“和你奶奶结婚前一天,在照相馆。那天她说,你要活着回来,我给你做一辈子饺子。”
全场安静。
镜头悄悄移向母亲的脸??她正盯着照片,眼泪无声滑落。而那个原本心不在焉的儿子,慢慢放下了手机,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导演喊了停,没人动。足足过了两分钟,奶奶起身,默默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到了照片前。
“你爸爱吃韭菜馅。”她低声说,“每年我都多包些,冻起来。”
林晚的画外音响起:“我们本来要重拍这一段……但他们都说不用了。张辰导演看了样片后只回了一句:‘这就是我们要的年。’”
视频结束。
哈文把脸埋进掌心,许久才抬起头。窗外,星河依旧浩瀚。他知道,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编排,它就藏在每个人的血脉里,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涌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随杨丽萍团队进入鸣沙山东侧的一片荒谷??这里将成为《风之书》首演地。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架,只有天然形成的环形沙丘,像大地张开的掌心。
“就这儿。”杨丽萍踩了踩地面,“软硬适中,回声也好。风向每天下午三点转南,正好托起裙摆。”
哈文蹲下,抓了一把沙。颗粒细腻,带着昨夜霜气。“你说这支舞要表达‘风’,可我觉得你在跳‘信’。”
她一怔,随即笑了:“你说对了。风是形,信念才是魂。我想让观众明白,那些穿越沙漠送文书的人、孤身守边的士兵、徒步朝圣的信徒……他们靠的不是力气,是心里有句话一直念着。”
“比如?”
“比如‘他们会等我’。”
“或者‘我还记得’。”
“再或者??”她望向远处的月牙泉,“‘总有人会看见’。”
哈文记下了这三句话,准备写进演出手册。
中午用餐时,一位年轻的舞者怯生生递来笔记本:“杨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跳了一辈子舞,有没有哪一刻觉得……不值得?”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杨丽萍喝了口热茶,缓缓道:“有。九十年代末,我去国外巡演,台下掌声雷动。可结束后,一个记者问我:‘你们这些动作,是不是模仿西方现代舞改造的?’我当时站在后台,哭了半小时。不是委屈,是愤怒??我们祖先在敦煌墙上跳了千年,怎么到了今天,反倒要被质疑‘原创性’?”
她顿了顿:“但从那以后,我就决定,我的每一步,都要让人看出根在哪里。”
哈文听着,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邮件??某国际艺术节邀请《风之书》赴欧巡演,并建议“加入电子音乐元素以增强观赏性”。他当时直接退回,回复六个字:“原生态,不动刀。”
此刻他看着这群舞者年轻的脸,心里有了新决定。
下午回宾馆后,他拨通陈小薇电话:“我要做一场全球直播,不录播,不限流,全平台开放。时间就定在除夕夜零点前三十分钟,地点就在敦煌荒谷。主题叫‘大地上的舞蹈’。”
“风险很大。”陈小薇提醒,“天气不可控,信号也可能中断。”
“那就让它中断。”哈文声音坚定,“如果连这点不确定性都不敢面对,还谈什么敬畏自然、回归本真?真正的艺术,本就不该被完美包装。”
她沉默几秒,笑了:“行,我马上协调卫星传输和应急电源车。另外,国家地理频道主动联系,愿意提供航拍支持。”
“告诉他们,可以拍,但不能干预节奏。这是中国的土地,中国的舞,由中国人心跳来定节拍。”
挂掉电话,他又打开电脑,给教育部教研组写了封信,提议将《如愿》的教学解读纳入教师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