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沉重,句句锥心。
六月初,张辰带队启程前往深圳。飞机落地宝安,转乘大巴驶入布吉。随着道路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弥漫油烟与潮湿混合的气息。大芬村到了。
这里曾是油画产业聚集地,如今成了典型的城中村改造过渡区。七层以上的“农民房”密集排列,每栋楼下开着小吃店、理发馆、五金铺、手机维修档;楼上则分割成数十间单间出租,住着工厂工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服务员……租金从八百到一千五不等,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当地政府安排剧组住在村委会临时腾出的会议室里,打地铺睡行军床。条件艰苦,洗澡要去三百米外的公共浴室排队,网络靠隔壁网吧蹭wi-Fi。但没人抱怨,反而觉得贴近了生活本身。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张辰便起身出门走访。
巷口已有早点摊开张,蒸笼冒着白气,老板一边炸油条一边接单:“两份肠粉加蛋,一份不要辣!”几个骑手围站着吃早餐,头盔放在脚边,手机不停弹出新订单提示音。
他跟着其中一名骑手小李步行巡街。小李二十六岁,湖南人,来深五年,每天跑单十二小时以上,月均收入九千,扣除房租吃饭保险,能存下不到两千。
“你想在这定居吗?”张辰问。
小李摇头:“想也不敢想。社保交满十五年可以办居住证,但买房?均价六万起步,不吃不喝三十年才买得起一间厕所。”
“那以后呢?”
“等老婆生完孩子,可能回老家开店。我不想她和娃一直住这种隔断房,连窗户都没有。”
路过一处正在拆迁的老楼,墙上写着鲜红的“拆”字。小李停下脚步:“我第一年就住这儿,十平米,月租六百,夏天四十度,冬天漏风。但现在看,还挺怀念??至少那时候还能找到便宜房子。”
语气平静,却让人心头发紧。
中午,剧组在一家潮汕牛肉?条店吃午饭。店主老黄五十岁,江西人,夫妻俩经营这家小店八年,每天三点起床备料,晚上十一点收摊。两个孩子在老家读高中,一年见两次。
“你们拍这个,会不会让我们丢脸?”老黄犹豫地问,“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光鲜的。”
“恰恰相反,”张辰说,“你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脊梁。没有你们端上的每一碗饭、砌好的每一块砖、送达的每一个包裹,所谓的繁华根本撑不起来。”
老黄听完,低头擦桌子,没再说话,但眼角泛红。
下午,剧组走访了五户典型家庭。
第一家住在五楼顶阁,不足十二平米,天花板斜坡,冬冷夏热。男主人在工地做杂工,妻子在超市理货,女儿读初三,书桌摆在床尾,晚上学习要戴耳塞防噪音。墙上贴满奖状,最高处是一张“优秀学生代表”合影,女孩站在后排角落,笑得羞涩而坚定。
第二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租住在“胶囊公寓”里??由旧厂房改造而成,每个房间仅四平米,上下铺设计,夫妻睡上铺,婴儿睡下铺改装的摇篮。丈夫是快递分拣员,妻子兼职做直播客服,两人合租只为省五百块。
第三家是一位独居老人,六十岁,四川人,儿子在深圳落户,但他因无医保社保无法随迁。一个人守着一间房,白天捡废品补贴生活,晚上看电视看到睡着。“我不怪儿子,”他说,“他压力也大。我只是不想死在外面。”
这些画面,后来都被如实记录进《归途》纪录片式的真实影像片段中。
六月下旬,《归途》正式立项发布会举行。地点不在酒店宴会厅,而在大芬村社区广场。傍晚六点,夕阳西下,数百名外来务工者自发前来参加。孩子们坐在前排,工人们穿着工作服站在两侧,几位老人拄着拐杖静静听着。
背景板是用废旧广告布拼接而成,上面写着《归途》两个大字,由十位不同省份的务工者共同书写??河南的楷体、四川的行书、广西的瘦金体……风格各异,却汇聚成同一个名字。
张辰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身后是万家灯火,面前是沉默而坚韧的脸庞。他没有念稿,只是平缓地说: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又要拍这样‘沉重’的故事?我说,这不是沉重,这是真实。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真相。我们习惯了赞美城市的高度,却忘了追问是谁托起了这座高楼;我们热衷于讨论精英阶层的选择,却很少关心一个母亲为了让孩子上学,要在几份工之间辗转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今天在这里,我不是导演,只是一个倾听者。我想告诉所有正在漂泊的人:你们不是多余的,你们的努力值得被看见;你们不是失败者,你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人。而这部剧,不会让你们成名,也不会改变你的工资条。但它会告诉这个世界??有些人一生都在迁徙,只为寻找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台下响起掌声,起初稀疏,继而如潮水般涌来。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