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暴雨初歇,云层裂开缝隙,星光倾泻而下,洒在鸣沙山上,仿佛整片沙漠都浮了起来。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县城时的情景??破旧的绿皮火车在黑夜中穿行,车窗映出少年模糊的脸,耳机里放着《阿甘正传》原声带,他攥着一张北电报考指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中国人也能拍出让世界屏息的电影。
那时没人相信他,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太过狂妄。可如今,当《火星救援》的蓝光碟被NASA收藏,《流浪地球3》的拍摄日志成为哈佛电影学院教材,当青海玉树的孩子用手机拍出第一部星空纪录片并获得威尼斯青少年影像奖,他知道,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川发来的消息:“《敦煌密码》AI复原系统完成第三阶段测试,唐代‘飞天奏乐图’动态还原准确率达98.7%。另外……我们找到了您十年前说的那幅‘失踪壁画’。”
陆洋眉头一动。
所谓“失踪壁画”,是他在2014年翻阅莫高窟档案时偶然发现的一条记录:编号m-dH0973,标注为“盛唐?星象礼佛图”,内容描述为“天女散星辰,佛陀授经纬”,但实物早已损毁,仅存文字记载。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团队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把它‘画回来’,才算真正接通了古今。”
没想到,十年后竟真的实现了。
第二天清晨,陆洋便赶往数字敦煌中心。林小川带着他走进全息投影厅,按下启动键。刹那间,黑暗消散,一幅恢弘壁画在空中徐徐展开:漫天星斗如河倾泻,七位天女手持北斗、南斗、紫微等星官令牌翩然起舞;中央佛陀结跏趺坐,指尖射出金线,连接每一颗星辰,构成一幅横跨宇宙的信仰网络。
“我们结合了唐代天文志、密宗仪轨文献,以及敦煌遗书P.2516中的星图残卷,”林小川低声解释,“再通过神经风格迁移算法,还原出最接近原作的色彩与笔触。这不是猜测,是推理后的重建。”
陆洋久久伫立,眼眶微热。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的复活,更是一种文明思维方式的重现??古人并不愚昧,他们用神话包裹科学,用宗教承载观测,将宇宙秩序纳入精神体系。而这,正是他一直想在《星辰计划》中传递的核心: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喊口号,而是理解先人如何仰望星空,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行。
“把这个画面加入《敦煌密码》开场,”他说,“但不要配解说词。就让它静静存在三十秒,让观众自己去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走出实验室时,阳光正斜照在九层楼檐角的铜铃上,叮咚作响。一群来自“光影助学班”的孩子正在临摹壁画,其中一个藏族女孩画到一半突然抬头:“陆老师,我发现唐朝人画星星的方式,和我们现在拍星轨很像!都是连点成线!”
陆洋蹲下身,看着她纸上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线条,笑了:“你说得对。区别只在于,他们用毛笔,我们用快门。但想告诉后人的话,其实一样??‘我来过,我看见过,我不想让这一切消失。’”
那一刻,他决定调整《地球来信》的结构:不再只是收集孩子们写给未来的信,而是让他们亲手拍摄一段“时空胶囊”视频,封存在特制的时间舱内,埋入全国十座影视基地地下,约定百年后开启。
“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有人问。
“希望他们说:‘这些人虽然技术落后,但他们没有停止思考,也没有放弃表达。’”陆洋答。
回京途中,他在兰州中转站停留片刻,顺道拜访西北师范大学新建的“影视人类学研究中心”。这是他去年推动成立的跨界项目,旨在训练学生深入边疆村落,用影像记录濒危语言、传统技艺与口述历史。负责人是一位三十岁的女学者,名叫卓玛,曾是第一批“光影助学基金”资助的学生。
“我们现在有十八支田野摄制组,覆盖新疆、西藏、云南、内蒙古等地,”她展示着最新成果,“这是鄂温克族最后一位驯鹿老人的口述史,这是黎族织锦技艺的全过程影像档案,还有苗族古歌的三维声场采集……这些资料都会进入国家数字典藏库。”
陆洋翻看一部短片,镜头跟随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在火塘边哼唱一首无人能懂的古调,歌声低回婉转,如风穿林。字幕显示:“此曲无名,祖母说,是‘月亮教给她的’。”
他沉默良久,轻声问:“她愿意让更多人听到吗?”
“她说,只要不剪掉开头那句祷词。”
陆洋点头:“那就完整保留。这才是真正的尊重。”
当晚,他独自坐在酒店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封公开信。标题是:《致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