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豪咬牙，“他右手那根指头，是去年被澳门‘瘸狼’用钢锯活生生锯掉的。”陆生没看他，目光扫过人群。左侧角落，夏侯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衫，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旧的老虎机，螺丝刀插在领口，脖颈青筋随动作起伏；右侧吧台边，疯狗端着杯威士忌，冰块早已化尽，琥珀色液体晃荡着，他眼睛却死死盯着七指陈搓牌的手势，瞳孔收缩如针尖；更远处，骆天虹靠在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右手始终按在腰后——那里别着把改装过的五四式，弹匣里压着八发达姆弹。“阿生！”串爆从人群里钻出来，额头油光锃亮，“位置给你留着！七指陈说，只要上桌，不赌钱，赌命！输的人，剁一根手指放桌上！”陆生径直走向赌桌，皮鞋踩过满地瓜子壳，发出细碎爆裂声。他在七指陈对面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长音。桌上，四枚云龙骰静静躺在绒布凹槽里，每颗骰子六面，点数皆为“一”，唯独第三颗，中心一点殷红如血。“陈师傅。”陆生伸手，指尖距骰子半寸停住，“听说您这副骰子，落地之前，没人能算出点数？”七指陈搓牌的手势一顿，抬眼。他眼白泛黄，瞳仁却黑得瘆人，像两口枯井。“小子，知道为啥叫‘七指’么？”他声音沙哑如砂纸刮铁，“不是我少了三根，是当年在基隆码头，我亲手砍掉自己七根手指头——为了练这双‘听骰手’。”他摊开双手，残缺的手掌纹路扭曲如刀刻。“每根断指，都换一种听法。第一根，听骰子撞桌的震频；第二根，听骨牌翻转的气流；第三根……听赌徒心跳漏拍的间隙。”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突然叩击桌面三下，“你心跳很稳。但稳过头了，反而像……停了。”陆生笑了，从西装内袋取出个紫檀小盒，“啪”地打开。盒中静卧三颗云龙骰，第三颗骰心镂空，内壁朱砂未干，正缓缓渗出一点暗红。满堂骤然死寂。七指陈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唐装下摆扫翻一只茶杯，滚烫茶水泼在绒布上，洇开一片深褐。“贺新……”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如破锣，“他竟敢把镇宅宝物交给你？！”“他没交。”陆生合上盒盖，指尖轻敲盒面，“是我问他借的。他说，若我能赢你，这三颗骰子，连同贺家在澳门的三处地下赌场经营权，一并归我。”七指陈死死盯着那盒子，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骰子，狠狠掷向空中！四颗骰子旋转升腾，在顶灯照射下划出四道银白轨迹。陆生却在此刻闭上眼。就在骰子即将坠落的刹那——“叮！”一声清越钟鸣毫无征兆炸响！众人齐齐捂耳，眼前白光迸射。再睁眼时，只见七指陈僵立原地，右手五指痉挛般张开，指缝间赫然卡着一枚云龙骰——骰面朝上，赫然是“六点”！而另三颗骰子，已稳稳落回桌面凹槽。三颗并排，点数一致：第三颗，空心。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七指陈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六点”骰子，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震得屋顶吊灯嗡嗡作响。笑到一半，他猛地呛咳，一口黑血喷在骰子上，血珠顺着“六”字沟壑蜿蜒而下，竟凝而不散，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每一声都带血沫，“贺新没骗我……你果然是‘听骰人’的传人！”他踉跄后退两步，唐装前襟赫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心口一道蜈蚣状旧疤——疤痕正中心，竟嵌着半枚锈蚀铜钱，钱眼穿绳，绳头消失在皮肉深处。陆生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铜钱上：“周伯的‘锁心钱’？”七指陈抹去嘴角血迹，惨笑：“三十年前，他用这钱钉住我心脉，逼我发誓永不踏入澳门半步……可贺新拿出了真正的‘云龙骰’，我就算被钉死，也得来！”他喘息着，将手中骰子重重拍在桌上，“小子，你赢了。但记住——”他枯瘦手指直指陆生眉心，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云龙骰现，生死局开！贺家不会认你这个女婿，可你既拿了骰子，就得替贺家……清理门户！”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地。众人惊呼未起，只见他咽喉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线，血珠尚未涌出，已凝成暗紫冰晶。陆生静静看着，直到那冰晶蔓延至整张面孔，将七指陈冻成一尊青灰雕像。他伸手，从尸体手中取回那颗“六点”骰子，放入紫檀盒。盒盖合拢时，“咔哒”轻响，仿佛棺盖落定。“豪哥。”陆生起身，将盒子递给张世豪，“去澳门，找贺新。告诉他，云龙第三颗，我替他补上了。”张世豪双手捧盒，指尖冰凉。他望着陆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脊梁挺得笔直，却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未断，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射向谁的心脏。走出金玉满堂，夜风扑面。陆生抬头，望见旺角高楼缝隙间，一轮惨白月亮正缓缓爬升。月光下，他西装左胸口袋里，半截没抽完的中华烟悄然燃尽，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将熄的雪。手机在口袋震动。陆生掏出，屏幕亮起一行字：【周伯来电：明早八点，北角码头，三号仓。带骰子。】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未按。巷口梧桐树影婆娑，叶隙间漏下的月光，在他脚边碎成无数晃动的银斑——每一块银斑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李先生举杯微笑的侧影、贺新端坐书房的剪影、周砚舟拄杖远去的背影……最后，所有银斑同时扭曲、拉长，凝成一面镜子。镜中，陆生自己的脸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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