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她忽然问，指尖拂去围巾上的碎雪。
他仰头望着灰蓝的天，呼出一道白雾：“记不清了。K项目里不允许玩这个。他们说，无意义的行为会干扰情绪稳定性评估。”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我偷偷堆过一次，在后院角落。还没完工就被发现了，管理员用铁锹砸碎它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悲伤’被记入日志。”
优子没说话，只是将头靠上他的肩。远处教堂钟声响起，七点整，风琴自动演奏的早安曲透过窗缝飘来，是《花停之处》的变奏版，音符跳跃得像踩着冰面滑行的孩子。
他们慢慢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池上杉弯腰捡起那顶湿漉漉的针织帽，轻轻戴回优子头上，压低帽檐遮住她额前碎发。“走吧，”他说，“今天要教新来的女孩弹《你还在这里》。”
那是个十岁的聋哑女孩，名叫小满，昨天刚随母亲搬到镇上。母亲曾是《编号2047》巡展时的志愿者，因长期参与“情感复健工作坊”而辞职，带着女儿来到这片被称作“回声之地”的小镇定居。她希望小满能在一个不强迫说话的地方长大。
教室里暖气正足，木地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小满坐在轮椅上，双手安静地搁在膝头，眼睛盯着墙上那幅《传声筒》壁画??画中无数人手拉手围成圆圈，声音化作光流在指尖传递。她没见过电视里的池上杉，但认得这幅画。去年冬天，她在巴黎地铁站见过它的复制品，底下写着一行字：“听不见的人，最懂如何倾听。”
“你好。”池上杉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用手语比划，“我是杉先生。今天我们不练指法，只讲故事，好吗？”
小满眨了眨眼，缓缓抬起手，动作生涩却坚定：
> “故事……有声音吗？”
他笑了，摇头：
> “有的，但它先住在心里。等你想让它出来的时候，它才会找自己的路。”
他打开录音机，播放一段音频??不是音乐，而是清晨教堂外的各种杂音：扫帚划过石板、麻雀扑棱翅膀、风铃轻响、远处孩童追逐嬉笑……三十秒后，音频戛然而止。
“这是今天的‘声音日记’。”他说，“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它。你可以画画，可以跳舞，可以用手指敲打桌面……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记得这一刻的感受就好。”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片刻后，她将右手贴在桌面上，左手五指张开，轻轻落下又提起，像雨滴落在湖面。一遍，两遍，三遍。节奏不成章法，却有一种奇异的律动。
优子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正是《我还在这里》最初的节奏原型，当年池上杉在肯尼亚病床上无意识敲击床沿的那段旋律。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身体继续行走。
课程结束时，小满的母亲红着眼眶道谢。她说女儿昨晚第一次主动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她说她梦见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远，但在喊妈妈。”
那天傍晚，池上杉独自回到教堂地下室，那里存放着他所有的原始素材档案。他在一排标着“未分类?环境音”的存储卡中翻找，终于找到一张几乎被遗忘的卡片，标签上写着：“雷克雅未克?海风?第十一日”。
插入播放器，电流滋啦一声后，海浪撞击悬崖的轰鸣传来，夹杂着风穿过岩缝的尖啸。就在即将停止时，某个瞬间，他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听到了。
极细微的一段频率，藏在风噪深处??像是某种乐器的残响，又像是一句模糊的哼唱。他调高增益，降噪处理，反复播放十几次后，终于分离出一段清晰的旋律动机：五个音，下行，带着北欧民谣特有的忧郁转音。
这不是他录下的。
这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前，已经在这片海边哼唱过这段旋律。
他背脊发凉，手指颤抖着打开笔记本，翻到冰岛之行的记录页。埃米尔说过一句话，他曾以为只是比喻：“弟弟最后说，他会把我们的歌藏进风里。”
他连夜写信，附上提取后的音频片段，发给冰岛国家档案馆，请他们协助比对是否存在于任何民间口述传统中。同时，他也寄了一份给埃米尔。
三天后，两封回信几乎同时抵达。
档案馆的答复是：“该旋律与19世纪冰岛诗人艾格尼尔?索尔斯坦松失传诗集《风语者》中记载的‘亡灵之歌’高度吻合。据传，此曲仅由临终之人低声吟诵，用以引导游魂归海。”
而埃米尔的手写信只有短短几句：
> “我从未听过这首歌。
> 但我父亲死前最后一夜，也曾对着窗外大风哼过类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