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早早地爬上窗台，穿过玻璃上残留的霜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片片碎金。池上杉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斜却认真：
**“爸爸，我去秘密基地等你了。今天我要做一件大事。”**
**??光**
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经过客厅。茶几上的《育儿计划》本子还摊开着，第十八条下面，不知是谁用蜡笔添了一行小字：“**还有我教爸爸的事。**”旁边画了个笑脸，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咧到耳根。
他笑了，心口却微微发紧。
他知道，六岁是个分水岭。幼儿园老师上周悄悄告诉他：“孩子开始有‘自我’了。他会质疑规则，会试探边界，会问‘为什么必须这样’。”而昨天，光在吃完布丁后突然抬头问他：“爸爸，如果我不乖，你还会爱我吗？”
那一刻，他没能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问题，不能靠承诺来解决。它们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在崩溃边缘被接住的经历，才能沉淀成孩子心底真正的答案。
他穿上外套，走向院子尽头那棵樱花树下的小木屋??他们称之为“秘密基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光正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七个小盒子，每个都贴着名字：桃酱、璃音、?子、奏、凛龙、优子、爸爸。
“你在做什么？”他蹲下来问。
“我在准备‘告别仪式’。”光头也不抬地说。
池上杉心头一震。
“告别？”
“嗯。”光点点头，认真得像个主持典礼的小祭司，“每个人都会走的，对吧？桃酱姨姨说她总有一天要去法国开甜品店，璃音姑姑说她想环游世界装灯，?子博士说人类迟早要移民火星……就连爸爸，也会老，会死，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所以我想提前练习一下。怎么和最爱的人说再见。”
池上杉喉咙发干。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孩子的成长，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建设，都不过是试图说服自己的谎言。真正的痛，是看着那个曾依赖你如呼吸的孩子，一点点学会独立面对失去。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轻声问。
光拿起第一个盒子，递给父亲：“这是给桃酱的。里面是我画的‘一百种果酱表情包’，还有我舔过的最后一个布丁盖子。她说味道能记住人，所以我把‘最喜欢的味道’封存起来了。”
他又打开第二个：“这是给璃音的。我录了一段跳舞视频，是我模仿她跳的‘情绪之舞’。生气的时候像打拳，难过的时候像蜗牛爬，开心的时候……像火箭发射！她说动作比语言诚实，那我就用身体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教我的事。”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张U盘。“?子最喜欢数据。我把这一年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还标注了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在逞强。她说过‘沉默也是一种语言’，那我就帮她建个更完整的数据库。”
第四个盒子最轻，只有一张乐谱碎片。“这是给小泉叔叔的。我不会写曲子，但我把他教我的第一首小提琴曲哼了一遍，妈妈录下来的。他说音乐是说不出的话，那这首就是我说不出的‘谢谢’。”
第五个盒子上贴着一朵干枯的樱花。“凛龙叔叔说，木头记得一切。所以我把去年我们一起种的那棵树的叶子夹在里面。他还送我一个木雕，说我会活在他刻的每一道纹路里。那我也要把他记在我摘的每一片叶脉里。”
第六个盒子最大，塞满了照片、便签、小纸条。“这是给妈妈的。有她加班时我画的‘想你九宫格’，有她生病时我煮的‘焦糖味白开水’，还有我藏在枕头下的噩梦日记??她每次都会偷偷帮我盖好被子，我知道她看过。”
最后，他拿起最小的那个盒子，递向父亲。
“这是给你的。”
池上杉接过，手指微颤。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小镜子，映出他此刻的脸??胡茬凌乱，眼底泛红，嘴唇紧抿，像极了十八岁那年站在心理咨询室外的模样。
“为什么是空的？”他哑声问。
“因为它装的是你啊。”光认真地说，“你每天早上煎蛋的样子，你背我去看星星的样子，你在冷静角陪我数三秒的样子，你抱着我听我哭到睡着的样子……这些都在你脸上写着呢。我不用带走什么，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忽然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
“可是爸爸，我还是不想说再见。”
池上杉的眼泪终于落下。
他紧紧回抱，仿佛要将这个瞬间压缩进骨头里。
“谁说要走了？”他哽咽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说再见。”
“可总会有人先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