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吐烈焰？他烧经驱火，如同剜目求明——越剜，越瞎。”许元眸光一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老僧，不是来投诚的。是来点化的。“所以您开窗，不是为了看我。”许元道。“是为了看你身后。”迦叶平静道，“看那一门门尚在冒烟的红衣重炮。看那些床弩上残留的火药余烬。看将士甲胄上未干的血，和眼中未散的煞气。”他拄杖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许侯，您赢了仗，却未必能赢人心。火器可裂象骨，却烧不尽百姓心中三百年积下的苦胆。您若只想做一把刀，大唐今日便可饮尽吴哥之水。可若您想做一盏灯……”老人目光如炬，直刺许元双目：“请先熄了您军中那一炉‘胜者之傲’。”许元久久未语。雨，下得密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良久，他抬手，解下腰间佩刀——那柄随他征战数载、刀鞘镶金嵌玉的“破军”横刀。“张羽。”“末将在！”“传我将令。”许元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落入每一双耳朵，“自即刻起，凡我军将士，入城之后，不得擅闯民宅，不得强征粮秣，不得辱及僧尼，不得……以胜者姿态，俯视此邦父老。”他顿了顿，将横刀缓缓抽出三寸。寒光乍现，映得他眸色如霜。“此刀，暂寄于迦叶大师处。”“待我平定吴哥之日，若此地百姓眼中仍有惧色，若此城街巷尚存哭声……”“我便亲自回来，以刀谢罪。”话音落，他竟真的将横刀连鞘递向窗外。迦叶怔住。雨丝飘进窗内，拂过他干瘪的脸颊。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又猛地缩回，似被灼伤。“阿弥陀佛……”老人喃喃，右眼竟有浊泪滑落，“此刀……不该寄于老衲。该寄于这满城屋檐，寄于这万里稻田，寄于……每一个敢在您面前直起腰来的真腊人。”许元颔首，未再多言，只将刀轻轻放在窗台。转身，策马前行。三千将士，鸦雀无声，自始至终，无人回头。——入夜，巴普翁城守府。烛火摇曳，将许元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一座孤峭山影。案头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罗阇提婆所献《真腊兵备图》，详尽标注各州府驻军、粮仓、水道、关隘，连守将癖好、亲眷住址都列得清清楚楚；一份是迦叶所赠《吴哥寺志残卷》，泛黄纸页上，用工整梵文记载着王宫地下暗渠走向、历代密库位置，甚至提到“希瓦达塔三年前掘地三丈，于护城河底另筑一‘龙脉殿’，内藏金砖万块，专供犒赏死士”；最后一份，则是方云世连夜整理的《巴普翁民生录》：全城户数三千二百，丁口一万八千，其中佃农占八成，债奴逾六千，去年因旱灾饿毙者三百二十七人，埋骨乱葬岗者至今未掩……许元手指划过“乱葬岗”三字，停住。门外脚步轻响，张羽掀帘而入，抱拳：“侯爷，人都带来了。”帘子掀起，冷风裹着雨气灌入。五个人，垂首立于堂下。为首者，正是白日献城的罗阇提婆。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有股书卷气，可眼下乌青浓重，显是彻夜未眠。其余四人，或穿武弁服，或着文吏袍，俱是面色灰败，手脚微颤。“不必跪。”许元道，“都坐下。”五人一愣，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命，在下首长凳上挨着边儿坐了，屁股只沾三分。许元离座，亲自提起茶壶，为每人斟了一盏热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喝口热的。”他说，“你们不怕我，是因为你们早就不怕死了。你们怕的，是我明日一纸檄文，将你们名字钉在耻辱柱上，说你们是‘弑主之贼’。”罗阇提婆手指一抖，茶水溅出。“可你们错了。”许元放下茶壶，目光如电，“我不是来替拔婆跋摩清算旧账的。我是来帮你们……把这笔账，算清楚的。”他踱步至堂中，环视五人：“你们恨希瓦达塔吗？”无人应答。“恨。”罗阇提婆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父……是被他一杯鸩酒赐死的。临终前，他咬碎了三颗牙，把血吐在‘忠’字家训上。”“你们呢？”许元看向其他人。一名校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弟弟，去年押运军粮，被希瓦达塔的鹰犬诬为私吞，活活钉死在粮仓门口！尸首吊了七日，蛆虫爬满了眼眶！”另一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女儿……被征入宫为婢，半月后，送回来的是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手腕上有烙印，写着‘贱奴，不堪用’……”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许元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待众人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恨，为何忍了十年？”“因为……”罗阇提婆惨笑，“因为我们都以为，忍下去，总有一日能等到拨云见日。可等来的，是他要焚尽天下佛寺，是要屠尽所有姓‘拔婆’的血脉……连三个月大的婴儿，都不放过。”许元点头：“所以，你们不是叛徒。是困兽。”他转身，从案头拿起一份薄薄册子，封面空白。“从今天起，你们五人，组成‘真腊复政司’。”“不归我节制，不听我调遣。”“你们只对一人负责——拔婆跋摩殿下。”“你们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记录。”他翻开册子第一页，墨迹未干：【真腊罪状实录·卷一】【第一条：希瓦达塔于贞观十五年秋，强征北境十三州青壮十万，修筑‘通天塔’，致饥荒蔓延，饿殍盈野。死者姓名、籍贯、尸骨埋处，尽数收录。】【第二条：贞观十六年春，设‘净口营’，拘捕僧尼两千七百人，以‘妖言惑众’之名，投于熔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