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简直是在跟风赛跑。真腊的丛林在视线中飞快倒退，原本那让人绝望的绿色，逐渐变得稀疏。五天。仅仅用了五天。当远处那巍峨的交州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胯下的战马都喷出了粗重的白气。没有停留，只是简单的换马补给。拔婆跋摩在马车里颠得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但他不敢吭声。他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着那位骑在马上、腰背始终挺得笔直的大唐侯爷，心里的敬畏更深了一层。这哪里是人啊，这简直就是铁打的怪物。过......第四日清晨，细雨如丝，沾衣不湿。许元策马立于一座古旧石桥之上，身后是整肃的玄甲军阵，前方则是一片青瓦白墙的城池轮廓。城头飘着褪色的真腊王旗，却已不见守卒，只余几面被雨水打湿的破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这座名为“波罗迦”的城，是真腊北境最后一座未降的坚城。城高七丈，护城河宽逾三丈，引山泉而注，水势湍急；城墙以青石垒砌，外覆桐油石灰浆，历经百年风雨而不裂。据苏利亚所言，此城曾为老王行宫所在，希瓦达塔篡位后，特遣心腹大将阇耶跋摩镇守，更调来三千精锐藤甲兵与五百弓弩手，囤积粮秣足支三年。“侯爷，探子刚报。”张羽策马近前，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阇耶跋摩昨夜斩了两个开城议和的副将，悬首于南门箭楼。还命人把三百户‘通唐’之家尽数锁拿，押在城隍庙里——说若唐军敢动，便一日杀十人，杀满三十日。”许元没说话，只是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油纸伞，却并未撑开，任雨丝拂过眉梢。他望着那城头一角微微晃动的铜铃，忽问：“城隍庙里，有几口井？”张羽一愣，随即扭头看向苏利亚。苏利亚立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雨水顺着他额角的旧疤蜿蜒而下：“回侯爷……城隍庙后院，确有一口枯井，深约八丈，原是前朝囚禁死囚所用，井壁凿有铁环，常年封死，但……去年夏旱，庙祝曾启封取水，井底尚存积水。”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身后列阵的将士——玄甲卫、神机营、工兵队、火器监、医署随行者，连同临时征召的百余名真腊向导，共计不过三千二百人。而波罗迦城内，光是守军就逾四千，更有百姓数万，若强攻，纵能破城，亦必血流成渠。他忽然勒转马头，对张羽道：“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啊？”张羽愕然，“不攻城？可这雨……怕是要连下三日！”“正因有雨，才更要扎营。”许元嘴角微扬，“你去把工兵队的李匠师请来。再让医署把那批新炼的‘清瘴散’全搬出来，每帐分三包，煎服两日，不得有误。”张羽虽不解，却不敢多问，抱拳退下。半个时辰后，唐军营寨已在波罗迦城北五里处依山结阵。营帐错落有致，鹿角拒马齐备，更令人惊异的是，营中竟竖起数十架木架，上覆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其下为何物。同一时刻，波罗迦城内。阇耶跋摩立于城楼最高处，披着猩红斗篷，腰挎弯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唐军营寨。他年近五十，面如铁铸，左眼覆着一枚黑玉眼罩，右眼却亮得瘆人。身旁两名副将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大唐人停了？”他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青砖。“停了。”一名副将低声答，“不仅停了，还埋锅造饭，搭棚铺席，好似……好似要住下来。”阇耶跋摩冷笑：“住下来？好啊。本将倒要看看，他们如何用饭勺舀干护城河，如何用筷子撬开我的城门！”话音未落，忽听城下传来一阵悠长号角声——不是战鼓，不是金钲，而是八支牛角号齐鸣，声调婉转低回，竟似南诏一带祭祖时所用的《安魂调》。城头守军纷纷侧耳，面露疑色。阇耶跋摩却猛然瞳孔一缩：“这是……哀乐？”果然，号角声渐歇，营中又起歌声。非军中战歌，而是百余妇人齐唱，嗓音清越苍凉，字字分明，唱的竟是真腊语：> “雨打芭蕉叶，叶落不知春。> 井底蛙望天，天黑不见云。> 阿妈纺线三十年，债台高筑压断筋。> 大唐火炮一声响，借据烧作灰飞尘……”歌声随风飘入城中，穿街过巷，直抵城隍庙。庙内，三百余名男女老幼蜷缩于泥地之上，手脚皆缚麻绳。一名白发老妪忽抬起枯枝般的手，颤巍巍指向窗外：“听……听那歌里……说的是我家的事啊……”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突然放声大哭：“阿婆！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昨日亲眼看见！隔壁陈伯家的债契，在火堆里卷起来了！”人群顿时骚动。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更有人扒着窗缝往外张望——只见唐军营中炊烟袅袅，一队队士卒正抬着竹筐沿街而行，筐中不是刀枪，而是白面馍馍、粗盐、草药包，甚至还有几匹靛蓝土布！“他们……真不抢？”“那布……是我阿姐织的样式！”“我男人昨儿还在城头放箭……他们竟没杀他？”嘈杂声中，一个嘶哑的声音陡然响起：“诸位！莫忘了阇耶跋摩的规矩——今日不杀十人，明日便杀二十！他昨儿砍了王佐将军的头，只因王佐说了一句‘唐军不扰民’！”说话的是个黑脸校尉，名唤罗陀，平素最得阇耶跋摩信任。此刻他按刀而立，目露凶光：“谁若动摇军心，我罗陀第一个剁了他的舌头！”众人噤声。可就在此时，庙外忽传来一阵骚乱。“轰隆”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紧接着，庙门“吱呀”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只竹篮被轻轻推了进来。篮中无刀无箭，只有一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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