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的绛红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铃。那是他初入长安时，李二亲手所赐，铃内铸着一行小篆：“愿卿不堕青云志，长鸣清越破昏沉”。此刻，铃声杳然。他静坐不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真腊地图上。地图一角，已被朱砂圈出三处——北部防线、伊奢那城、鬼哭坳。三处朱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洇开，如血滴入水。“侯爷。”张羽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伏波号已过昆仑岛，距湄公河口，不足百里。”“曹文呢？”“已率前锋三千，换乘快艇，先行登陆。斥候回报……”张羽喉结滚动，“他们……已在湄公河南岸，点起第一簇火。”许元终于起身。他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地图正中，伊奢那城的位置，重重画下一道墨线。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奇异的鼓声。咚、咚、咚——不是喜庆的节律，而是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一下，又一下，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满堂将领尽皆变色。许元却笑了。他推开大门。门外，不知何时已跪满了人。不是士兵，不是官员，而是交州城中所有的巫祝、萨满、傩师、阴阳生——整整七十二人，皆披发跣足，面涂朱砂，手持牛角号、蛇皮鼓、青铜铃，围着都督府门前那尊“年将军”泥塑，缓缓起舞。为首的老巫祝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声音苍哑如裂帛：“侯爷，时辰到了。”“鬼哭坳的鼓，应了。”“伊奢那城西市的米铺，掌柜刚刚悬梁。”“北门守将，昨夜梦魇，醒来后焚毁了希瓦达塔赐的佩刀。”“而就在一个时辰前……”老巫祝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铜牌，高高举起——“鬼哭坳外，第一支义军，打出旗号。”许元接过铜牌，指尖抚过那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牌上，赫然是拔婆跋摩的王徽——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孔雀。背后，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斜小字：“臣等，待王归。”海风骤起，卷起满庭纸钱，如雪纷飞。许元仰头，望向墨蓝天幕上那轮清冷孤月。他忽然解下腰间青锋，反手一削——铮！剑锋过处，那根系着铜铃的绛红丝绦，应声而断。铜铃坠地，发出清越一响。叮——随即，碎裂。满堂寂然。唯有那清越余音，久久不散，仿佛穿透万里海疆，直抵湄公河畔。直抵，伊奢那城那座尚未完工的新王宫。直抵，希瓦达塔刚刚戴上的、缀满宝石的王冠之下。许元弯腰，拾起那枚裂成两半的铜铃。一半，他放入怀中。另一半，他轻轻放在“年将军”泥塑的剑柄之上。然后，他转身，走向伏波号停泊的方向。身后，七十二名巫祝齐齐叩首。鼓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缓慢沉重。而是急促、激越、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咚咚咚咚——！子时，到了。海平线上，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而就在此刻，遥远的真腊南境，湄公河口。曹文赤着上身，浑身湿透，正站在一块黑色礁石上，高举火把。火光映照下，他脚下沙滩上，用白粉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唐”字。字迹未干，海潮已至，浪花温柔舔舐着那墨色边缘。而在他身后，一万五千名卸去伪装的唐军将士，正列阵肃立。他们甲胄崭新，刀锋雪亮，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鲜红的绸带。绸带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字：——长安。海风浩荡，吹得红绸猎猎如火。曹文高举火把，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尚在沉睡的伊奢那城，纵声长啸：“大唐——”万军齐吼，声震沧海：“——开年！”“——讨贼！！”“——诛逆！！！”吼声未落，东方天际，一轮红日，轰然跃出海面。万道金光，泼洒在那一片猩红的绸带上，灼灼燃烧，宛如……血火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