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面色不变,借着举杯饮酒的掩护,迅速展开纸条,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几行字,将题目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随即,他将纸条就着桌上的油灯火焰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轻轻一吹,消散无踪。
“好。宗周兄辛苦了。”傅山的声音平静无波,“接下来,就是寻找合适的买家了。要找那些家底丰厚,又急于求成,学问未必扎实,平日里便喜好钻营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好的‘钱袋子’。”
薛宗周点了点头:“我已经通过一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放出了风声,说是有‘关节’可通,专助有缘人金榜题名。这几日,已有几条‘大鱼’主动上钩,或者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他低声介绍起来:“其一是山西来的盐商之子,张汉。其家富甲一方,但此子读书不成,屡试不第,此次入京,带足了金银,誓要买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其二是江南富绅蒋文卓,家中田产无数,本人也好风雅,能写几句诗词,但经史根底极差,偏好走捷径,打听门路最为积极。还有直隶的官宦子弟王树德,其父是降清的明臣,仗着家中权势,横行乡里,学问稀松,却也对功名渴望已久,认为这是巩固家族在新朝地位的关键。”
傅山冷冷一笑:“皆是国之蠹虫,无论明清。如今正好,让他们为抗清大业出份‘力’。”
接下来的几天,在薛宗周巧妙的安排下,交易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有时是在喧闹的勾栏瓦舍的包厢,有时是在香火鼎盛却人迹罕至的寺庙禅房,有时甚至是在夜间行驶的马车里。接触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张汉、蒋文卓、王树德这些人,在薛宗周展示出的“内部消息”(一些无关紧要但足以取信于人的考场安排信息)和“保证高中”的诱惑面前,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扑了上来。
张汉出手最为阔绰,一掷五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反复叮嘱“务必稳妥”。蒋文卓则略显谨慎,但在验看了一份模糊的“样本”试题后,也咬牙拿出了四千两。王树德仗着家势,本想压价,但在薛宗周作势要寻找其他买家时,立刻慌了神,乖乖奉上四千五百两。
看着那一张张巨额银票,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被秘密运送到他们在京城设立的秘密据点,藏入地窖,傅山心中并无丝毫赚取横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凉的讽刺。这些读书人,口中念着圣贤书,笔下写着仁义道德,心中却早已将气节卖与了权势和富贵。如今,在更大的诱惑和更深的堕落面前,他们更是如此轻易地就被另一场肮脏的交易俘获,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会试的日子终于到了。凌晨时分,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士子们排成长龙,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们手中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食物清水,脸上表情各异,有紧张,有期待,有茫然,也有故作镇定。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森严的搜检开始了。如狼似虎的差役们仔细搜查着每一个士子的全身,连辫子、鞋袜、食物都不放过,防止夹带。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汉、蒋文卓、王树德三人也混在队伍中。他们怀中虽未携带片纸只字,但心中却揣着那个价值千金的秘密。经过搜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尤其是当差役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时,更是几乎要窒息。所幸,搜检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踏入那扇沉重的龙门,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既有闯过一关的庆幸,更多的是即将一步登天的兴奋与激动。
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随着考题下发,贡院内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咳嗽、叹息。
张汉、蒋文卓、王树德迫不及待地展开试卷,当看到那几道熟悉的题目赫然在列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狂喜之下,他们按照早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或是高价请枪手提前构思好的文章,奋笔疾书。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文章更显“真才实学”,以掩盖舞弊的心虚;或许是买到考题后找的枪手本身就对清廷曲解经义有所不满;又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在回答一些关键经义题目时,有意无意地规避了清廷官方钦定的朱熹集注或其他御用学者的解释,而是采用了更接近儒家经典原意,甚至带有前明士人惯常思维的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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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埋头疾书,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琼林赴宴、跨马游街的无限风光,却不知自己的笔,正为自己掘开坟墓。
试卷经过严格的弥封、誊录,然后送至阅卷官处评阅。由于曹本荣、李振邺早已被打点,张汉、蒋文卓、王树德三人的试卷果然被慧眼识珠,给予了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