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从武,那是从他辽镇时代就跟随他的老部下啊,多少次并肩杀敌,多少次浴血突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还没等吴三桂从田仰叛逃和邓从武部可能覆灭的滔天愤怒与悲恸中稍稍缓过气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弥漫着悲伤与绝望的阵地。
只见一名身着簇新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年纪的中年人,在几名身着南京京营服饰、盔甲鲜明的骑士护卫下,穿过了层层警戒,来到了阵前。那宦官手持一卷明黄绢布,神情看似恭敬,微微低着头,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偶尔扫过混乱战场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嫌弃,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平西侯吴三桂接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而拖长了调门的嗓音,在这刚刚经历血战、遍地哀鸿的战场上响起,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那样的刺耳!
吴三桂、戚睿涵、杨铭,以及周围所有能听到这声音的将领士兵,皆是一愣。这个时候?南京来的圣旨?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比之前被伏击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着礼制,在满地狼藉和尸体之间,纷纷跪下。吴三桂跪在最前面,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滴落在黄土之上。
那太监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明黄绢布,用一种刻意拔高的、试图显得庄重却更加凸显其尖利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西侯吴三桂,忠勇体国,前番山海关力挫虏酋,今又驰援泽州,浴血奋战,朕心甚慰。着赐蟒缎二匹,银百两,以彰其功。”
开头依旧是惯例的、毫无实际意义的褒奖和空头赏赐。跪着的将士们心中稍安,或许,朝廷是知道了此地的困境,派来了援军?或者至少是给出了明确的突围指示?
然而,接下来旨意的话锋陡然一转,内容急转直下:
“……然,今潞安、泽州局势危殆,牵一发而动全身。阮大铖、田仰二部,乃朝廷肱骨,国之干城,不容有失。着令游击将军邓从武所部,于五岔口就地竭力阻滞清军,为阮、田二军安全转进争取时机。拖敌愈久,阮田二军转进愈远,则邓部功莫大焉,朝廷必不吝封赏,荫及子孙。望平西侯深体圣意,顾全大局,以社稷为重,勉力为之。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以及远处五岔口方向,那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铳炮声——那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是如此的讽刺,如此的悲凉。
用邓从武和四百儿郎的命,去换阮大铖、田仰那两个“国之干城”的“安全转进”?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他甚至忘了臣子接旨的礼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传旨太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荒谬和悲凉而变得异常沙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以……以大局为重?公……公……公,”他似乎连称呼都懒得用了,直接质问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朝廷,是明知田仰弃友军于不顾,临阵脱逃,还要我部下的儿郎们,用性命,用鲜血,去填这个无底洞,只为保那两条……蛀虫,逃得更远?更安全?”
那太监被吴三桂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强自板起脸道:“侯爷,慎言,此乃陛下与阁老们权衡利弊之策,乃老成谋国之道。阮部、田部若能得以保全,他日整顿兵马,亦可再战,以为朝廷屏藩。至于邓将军所部……”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若能多拖住清军一刻,便是为抗清大局多尽一分力,为朝廷保全更多元气,虽死……犹荣啊。”
“虽死犹荣?”
跪在吴三桂侧后方的戚睿涵,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他捂着依旧剧痛的肩膀,猛地站起身来!尽管他穿着染血的道袍,身形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摇晃,但此刻,他身上却迸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他穿越时空,见识过未来的屈辱与苦难,深知这所谓的“大局”背后,是何等的肮脏与愚蠢。
“敢问公公,”戚睿涵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寒冰碎裂,“邓将军和他们麾下四百儿郎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就不是大明子民?用他们必死的牺牲,去换取临阵脱逃、弃友军于绝境者的所谓‘安全’,这就是朝廷的‘大局’?这就是陛下和阁老们的‘老成谋国’?”
他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脚步虚浮,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那太监:“他们此刻正在五岔口血战,每一个呼吸都有人在倒下,他们陷入重围,朝廷可有一兵一卒前去救援?可有任何后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