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向前奔跑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突然多出来的、仍在颤动的箭杆和冒出的染血箭簇,脸上还带着一丝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随后,那点微弱的神采便迅速从他眼中流逝,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般,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再无声息。
殷红的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窝棚区那边的抓捕还在继续,清兵们对那男孩的死视若无睹,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欠奉,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豸,或是射杀了一头无关紧要的猎物。城头上的其他兵丁,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发出了一阵粗野的、带着赞赏和起哄意味的哄笑声,还有人朝着那名射箭的军官翘起了大拇指。
戚睿涵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并非未见过杀戮,在宁远攻防战,在山海关的混乱夜袭中,他都经历过战阵的残酷。但那种战场上的你死我活,与眼前这种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对一个懵懂无知孩童的、如同游戏般的随意虐杀,性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血到极致的残忍。是一种基于绝对的种族优越感和武力征服者心态的、对生命的极端漠视。
董小倩也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双总是沉静清冽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滔天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物伤其类的悲恸。
就在这时,更让他们心胆俱裂、浑身冰冷的一幕发生了。几名在附近田野里劳作的农民,似乎是被这边的巨大动静吸引,或是认识那死去的男孩及其家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深切的悲戚。他们并未靠近,甚至不敢踏入那片禁区,只是站在距离城墙很远、自以为安全的田埂上,呆呆地望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可城头上那名刚刚射杀了男孩、似乎犹未尽兴的军官,或许觉得这些卑贱汉民的眼神冒犯了他的威严,或许单纯是想继续炫耀他那精准而冷酷的箭法。他再次冷笑着举起弓,从箭囊中抽出几支箭,对着那些农民的方向,看也不看,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连珠箭发。
“嗖、嗖、嗖”距离太远,箭矢飞到田埂附近时力道已衰,但依旧足以造成可怕的伤害。一名距离稍近的农民大腿被箭矢射中,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腿翻滚倒地。另外几支箭矢则“噗噗”地钉在其余农民脚边的泥土里,激起一片尘土,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喊叫,再也顾不得地上的同伴,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向后疯狂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戚睿涵再也按捺不住,他只觉得一股混合着极致愤怒、恶心与无力感的血气直冲脑门,猛地从土坡后站起身,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指着城头厉声质问。董小倩眼疾手快,用尽全力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压抑而带着一丝颤抖,低喝道:“元芝,冷静,你给我冷静。你此刻出去,除了白白送死,多添一条亡魂,激怒他们,让更多无辜者遭殃,还有何用处?记住我们的身份,记住我们的任务!”
戚睿涵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喘息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城头上那个模糊却无比狰狞的身影,最终还是被董小倩强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回了灌木丛后的隐蔽处。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坡,闭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男孩中箭倒下的画面,那茫然的眼神,那蔓延的鲜血,以及城头清兵那肆无忌惮、如同魔鬼般的哄笑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和悲怆而变得异常沙哑、干涩:“我……我只是……只是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世间,竟有如此……如此暴行!”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董小倩的神色也已强行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意。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戚睿涵的心上:“现在,你该真正明白,为何史阁部、马阁老最终能被你说动,即便与昔日寇仇联手,也要抗击清虏了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已非简单的王朝争鼎,江山易主,而是……文明与野蛮之战,存续与灭绝之战。若让彼辈得逞,窃据神州,华夏文明,礼义廉耻,将尽数被摧残,这片大地,将永坠黑暗,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洞察与悲凉:“你之前曾言,在你家乡的史书中,数百年后,有海外西夷入侵,我中华百姓竟有麻木不仁,甚至为其引路带路者。从前我或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汉家儿郎岂能如此?如今亲眼见得这‘满城’内外,亲见彼辈如何以刀剑铁蹄践踏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