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那侧门会因为重要人物或车辆的进出而开启片刻,得以惊鸿一瞥般窥见城内一隅。只见里面街道宽阔笔直,以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远非外面汉民区的泥泞可比。两旁房舍俨然,虽多是平房,但建筑规整,布局严密,甚至还能看到几处飞檐斗拱的楼台亭阁的影子,不知是衙署还是贵族的府邸。有丝竹管弦之声和喧闹的划拳行令声、女子的娇笑声随风隐隐传来,与城外的死寂荒凉形成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董小倩望着那仿佛建立在无数汉民血泪与白骨之上的奢华之城,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元芝,你来自后世,见识广博。你且说说,你可见过,或听说过,那南京弘光朝廷,虽偏安一隅,但其宫宴排场,能比得上这满城之内,八旗贵胄的日常用度吗?”
戚睿涵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南明朝廷的短暂经历,以及史料记载,点了点头:“弘光帝的宴席,我虽未亲见全程,但也听闻甚是奢靡,觥筹交错,珍馐百味,可谓极尽江南之奢华了。但那种奢华,更多是集中于宫廷之内,是末世狂欢般的集中展示。”
董小倩抬手,用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指向那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的满城,声音如同寒冰:“依我看,那晚宴的豪奢,若比起这满城之内,八旗贵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建立在掠夺与奴役之上的日常享用,恐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及。此间奢华,是弥漫性的,是制度性的,是敲骨吸髓般从天下万民身上榨取而来,供这一小撮人世代享乐!”
戚睿涵闻言,心中剧震,再次仔细打量那满城。的确,朱由崧的宴席,更多是仪式性的、集中于宫殿之内的短暂铺陈,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颓靡;而眼前这座满城,其奢华是常态化的、渗透到日常每个角落的,是整个特权阶层建立在民族压迫和阶级剥削基础上的生活方式。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杜甫诗句,那沉痛的情感穿越千年时空,与此刻的景象完美契合,不禁低声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工部若见此情此景,恐怕也要慨叹诗句之苍白无力了。”
董小倩虽未系统读过杜甫,但这句诗的字面意思和蕴含的悲愤,却瞬间击中她的心扉,她深深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愤怒:“何止是路有冻死骨?这分明是踏着皑皑白骨,垒砌起他们的销金窟、温柔乡。每一块墙砖,恐怕都浸透着汉家儿女的血泪!”
正当两人为这尖锐到极致的对比感到心头沉重,仿佛被无形巨石压住时,满城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只见那沉重的侧门再次轰然开启,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八旗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般呼啸而出。这些骑兵人人精悍,胯下战马神骏,马蹄翻飞,践起滚滚烟尘。他们并未朝着永平府城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冲向城外一片紧挨着满城城墙、由破烂窝棚和茅草搭建而成的流民聚集区——那里是无数在战乱中失去家园、试图靠近大城寻求一丝渺茫生机或乞讨残羹冷炙的可怜人,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
骑兵们如狼似虎般冲入窝棚区,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狩猎般的怪叫,手中的马刀雪亮,毫不留情地随意挥砍劈刺,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破烂窝棚捣毁、挑翻。惊叫声、哭喊声瞬间从窝棚区爆发出来,里面的流民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清理地方?”戚睿涵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下一刻,答案便以最残忍的方式揭晓。只见那些骑兵开始驱赶、抓捕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动作粗暴至极。有反抗或逃跑稍慢的青壮年,立刻便被刀背狠狠砍倒,或是直接被疾驰的马蹄无情踏过,骨裂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刺人耳膜。很快,约有十几名看起来还算“完整”、有点力气的流民被清兵用粗麻绳捆住了手臂,粗暴地串成一串,如同他们之前在路上见到的那种被押解的“包衣”队伍。
然而,混乱中,有一个约莫十来岁、瘦骨嶙峋的男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彻底吓坏了,脱离了人群,懵懵懂懂地、下意识地朝着那高大森严的满城城墙方向跑了几步,大概是想躲到那巨大的阴影下,寻求一丝可笑的安全感。
就在他距离满城城墙还有百余步远,刚刚踏入那片被视为绝对禁区的空旷地带时,城头上一名身着镶白旗盔甲、军官模样的清兵,似乎是嫌他碍眼聒噪,或是纯粹为了取乐,亦或是为了在手下面前展示箭法,他冷笑着,动作娴熟而流畅地张弓搭箭,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过程。“嗖”的一声尖啸,一支利箭如同毒蛇般破空而去,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