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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人之新义:五伦枢纽与天地之心
倘若“共生之印”是存在的底色,“仁”是对此底色的自觉,那么,基于此,我们必须对“人”自身进行重新的审视与定义。在浑沦观的视野下,人绝非西方启蒙传统所设定的那种孤立的、原子式的、先于社会关系的理性个体。人,从其本质而言,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其真实性恰在于其身处关系网络的核心,并能动地维系与塑造着这些关系。具体而言,人乃是“五伦”网络的枢纽。
传统的“五伦”(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并非一套外在的社会规范或道德枷锁。相反,它是儒家对人之存在最根本、最自然的关系境遇的深刻描述。每一个人,自出生起便无可选择地落入父子、兄弟之伦中,其后逐步步入夫妇、朋友、君臣(可现代性理解为社会公民关系)之伦。这五对关系,构成了一个人无法逃脱、并藉以成就自我的基本关系架构。人,正是在处理、平衡、滋养这些伦常关系的过程中,锤炼品德、实现价值、获得存在的意义。人不是一个孤点,而是所有这些关系线的交汇点,是一个动态的“枢纽”。
然而,人绝非关系的被动产物。其伟大与尊严,正在于他能动地处于“三才”(天、地、人)之中,所拥有的那份独特的独立性与包容性。
独立性,体现在“人者,天地之心也”(《礼记·礼运》)。此“心”,非指一器官,而是指知觉、灵明与能动性的核心。天地虽生生不息(天地之德),却“无心”于审视自身、赞美自身、有意识地完善自身。而人,独得天地之秀气,拥有反思、理解并主动参与天地化育进程的能力。天地间的生生之德,需要透过人的自觉意识与实践,才能得到最充分的彰显与实现。这便是人的主体性与独立性——不是脱离天地的独立,而是能自觉担当、主动效法天地的独立。
包容性,则体现在此“心”乃是“天地人同心之心”。人的心,并非一个封闭的内在世界。它所能感通的范围,理论上可及于天地万物。张载言“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王阳明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人心之伟大,正在于其能突破形骸之私,将天地万物涵纳于自身的关切与责任之中,达到与天地万物同呼吸、共命运的境界。这份心灵的无限包容性,是人之尊严的至高体现。
由此,人的尊严便有了双重内涵:一在于其能动地作为“关系枢纽”的实践尊严(在五伦中尽份尽责);二在于其灵明地作为“天地之心”的超越尊严(体察并参与宇宙之化育)。
最后,这一切的动能何在?在于情感。儒家绝非冰冷的理性主义,它始终认为,推动人去践行“仁”、去维系“关系”的根本动力,是真实而炽热的情感。对家国的忠,对伴侣的贞,对父母的爱,对朋友的信,乃至对天地万物的爱惜与欣赏,皆是此种情感动力的流露。此情感并非盲目的冲动,而是经文明熏陶、理性调适后,最为醇厚而强大的力量。它是“浑沦”本体在人心中的脉动。
因此,忠贞是情感动力在伦理中的极致体现,而美,则是情感动力在艺术中的自由表达。它们同源而异流,共同证明了人是一种能以情相感、以爱相连、以美升华的存在。正是这份内在的情感动力,驱动着人去主动地认识那“共生之印”,去自觉地践行那“仁者觉联”,最终在关系的网络中,既成就一个独特的自我,也回应那“天地之心”的崇高召唤,在宇宙的浑沦之境中,找到人之为人的伟大坐标。
第三章 浑沦之“用”:中庸的再发现
第一节 中庸绝非折中:动态系统的极致平衡
“中庸”二字,世人所误解久矣!常将其等同于“折中主义”,视为无原则的调和;或贬斥为“妥协之道”,以为是向现实压力的无奈屈服。此等见解,实乃买椟还珠,完全错失了儒家这一核心思想的深邃与雄健。在浑沦观的视野下,中庸绝非在两端之间取一个机械、僵死的中间点,而是在一个复杂、动态的关系网络中,为求其整体和谐与生生不息,而进行的一种极致精微的系统调节艺术。它追求的不是静态的“中点”,而是动态的“中道”;不是无原则的“和稀泥”,而是有方向的“致中和”。
《中庸》原文开篇即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此言已极分明。“中”,是天下万事万物运行的根本依据(大本);“和”,是通达于天下的普遍规律(达道)。而“致中和”,则是让天地万物各安其位、各遂其生的崇高目标与能动过程。此一过程,岂是简单的“对半开”或“各打五十大板”所能概括?它要求主体深刻洞察系统全局,在万千种力的拉扯中,找到那个能让整体系统最具生机、最为和谐的最优平衡点。
此“最优平衡点”绝非固定不变。它随时间、情境、因缘的变化而流动不居。因此,践行中庸之道,需要如高手操舟,时刻感知水流、风向、舟身之微毫变化,并作出精准而及时的调整。这正契合孔子所言:“君子之中庸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