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浑沦晶体”,便是“道器一元”最完美的象征。它既是最抽象的“理”(宇宙法则),又是最具体的“物”(能量结晶)。它向我们昭示: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器物世界,无时无刻不在言说着“道”的奥秘。
二、“浑沦”即“物我无间”
“浑沦”彻底瓦解了主体与客体之间坚不可摧的壁垒。物与我,并非各自封闭、相互对峙的实体,而是在存在论上相互开放、相互构成的关系性存在。我由万物构成(气之聚),亦最终复归于万物(气之散)。在此意义上,“我”的边界是模糊而开放的,“物”也并非死寂的客体,而是与我交感互动的另一个“主体”。
小说中,林冲之所以能“照见因果”,正源于他突破了“小我”的局限,体证了“物我无间”的浑沦实相:
“他看见:汴梁孩童的哭嚎与巴黎母亲的悲鸣共振;十字军屠城与黄巢起义的血海重叠……所有这一切,皆因我们本就处于一张无边的关系巨网之中,每一个‘点’的震颤,都牵动着整个‘网络’。”(小说原文)
这张“关系巨网”,便是“浑沦”的存在状态。所谓的“分别心”,只是网络中的某个节点(个体)产生的幻觉,误将自己与网络割裂开来。
三、“浑沦”即“身心不二”
“浑沦”观亦超越了灵肉二元论。身体并非心灵的囚笼,心灵亦非身体的幽灵。身心一如,皆是“气”的不同存在样态。心是气之灵明知觉的功能,身是气之凝聚有形的状态。王夫之在阐释张载思想时深刻指出:“形也,神也,物也,三相遇而知觉乃发。”(《张子正蒙注·太和篇》)知觉的产生,是形体、精神与外物三者相遇感通的结果,三者统一于气化的过程之中。
林冲的觉悟历程,正是从“以武卫道”(偏重身体技艺)到“以和护生”(调和身心内外),最终达到“情证道”、“无无大成”(身心彻底融通,情感化为最高能量)的“浑沦”之境。
结论:浑沦非理想,乃实相
因此,“浑沦”绝非一个需要我们去努力达成的理想乌托邦。恰恰相反,它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存在论事实。我们从未离开过“浑沦”,正如鱼从未离开过水。我们只是时常用概念的刀锋、欲望的壁垒,为自己营造了一种“独立自存”的幻觉,从而“遗忘”了这本然的浑沦状态。
《蹈刃者》的寓言之所以深刻,在于它揭示:最大的灾难(魔劫)并非外来袭击,而是源于对这种“浑沦”实相的集体性遗忘与背叛(构建剥削链);而最终的救赎,也非依靠外力拯救,而是依靠对这本然实相的集体性重新觉醒(烙印共生之印)。
“浑沦”,于是从一个古老的词汇,跃升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亟需的哲学视角。它要求我们摒弃根深蒂固的分别心,重新学会用一种参与式的、关系性的、整体性的眼光,来审视自我、看待世界、理解存在。它告诉我们,世界的真相,从来就不是一堆彼此分离的原子,而是一张永恒振动、交织共鸣的浑沦之网。我们,皆是网中经纬,呼吸与共,痛痒相关。此乃世界的实相,而非理想。认清此实相,方是构建任何真正伦理与美好生活的起点。
第二章 “共生之印”的哲学阐释
第一节 “印”在内不在外:共生的本体论事实
“共生之印”,绝非额间一点朱砂,亦非神明外力强加的道德枷锁。若作此解,便是再度堕入了主客二分的窠臼,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剥离、可以赠予的“外在标记”。本书所要阐明的核心要义在于:“共生之印”首先且根本的,是一个内在于每一个体、先于一切自觉意识的本体论事实(ontological fact)。它不因你是否承认、是否感知而改变,它就是我们存在的基本方式与构成条件——我们先天就被抛入、并且始终置身于一个与万物、与他人相互依存、相互构成的共生关系网络之中。
此一论断,并非诗意的想象,而是有着坚实的气论哲学基础。张载的“气本论”早已揭示,宇宙万物皆由连续无间的“气”所构成。个体的诞生,并非一个孤立灵魂注入一具孤立肉体,而是天地之气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聚结(聚合与凝结)。王夫之阐发道:“气之所至,神必行焉,性必凝焉;故物莫不含神而具性,人得其秀而最灵者尔。”(《张子正蒙注·乾称篇》)意即,气的聚结必然伴随着“神”(意识、精神)的运行与“性”(本性、特质)的凝聚。因此,每一个人,从其生命孕育之初,其“神”与“性”便已先天性地蕴含着与天地万物同源同构的关系性基因。
这个由气之聚散而形成的生命,从其第一口呼吸、第一口哺乳开始,便已无可选择地落入一张巨大的共生关系网络之中。我们的身体,由来自自然界的元素构成,靠汲取外界能量维持;我们的意识,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形成,由语言、文化所塑造。我们从未作为一个“单子”存在过。正如《蹈刃者》中林冲所最终昭示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