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人与天、与万物,并非两个独立实体的“结合”,而是本源一体的不同表现形式。所谓“合一”,是向本源的回归和自觉。张载言:“天人异用,不足以言诚;天人异知,不足以尽明。所谓诚明者,性与天道不见乎小大之别也。”(《正蒙·诚明》)天(道)的功用与人的功用,若能洞察其本源,则并非割裂;对天的认知与人的自我认知,本质上是同一过程。
二、“民胞物与”:伦理关系的本体论奠基
基于“气本一体”的宇宙观,张载在《西铭》中提出了石破天惊的伦理宣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人民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伙伴。) 此非仅是道德情感的呼吁,而是有着坚实本体论支撑的存在论事实。因为天地万物皆由同一“气”所生养构成,犹如同一个大家庭中的成员。乾坤(天地)是我们的父母,他人是我们的手足,万物是我们的朋友。个体的“小我”在存在论上就隶属于并参与着宇宙的“大我”。
王夫之注曰:“君子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如是也。” 这并非主观臆想或情感泛滥,而是因为我们的本心(仁)本身就是天地生生之德(气化流行)的产物和体现,故而能自然感通于万物。此“仁心”是本体之“仁”(宇宙的生生之理)在人心中的朗现。
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认知的最高境界
程颢提出“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更进一步将从存在论到伦理学的贯通,提升至认知与修养的最高境界。
· “浑然”:即第一节所指的“浑沦”,是一种无分别、无隔阂的状态。
· “同体”:并非物理身体的混合,而是存在论上的共属一体,痛痒相关。
· “仁者”:是指通过修养达到了此一境界的人。
对此境界的认知,不是对象化的知识,而是一种体知,是透过破除“小我”的私欲隔阂,让本有的、与万物相通的“仁心”全然呈现,从而体验到自我与宇宙本为一体的真相。这是一种本体论的洞察,是对“气本一体”这一宇宙实相的内在确认和亲身证成。它超越了主客二分的认识模式,达到了“此心与天地万物一体流行”的境地。
结论:从玄想到洞察
因此,儒家的“天人合一”、“万物一体”思想,绝非模糊的玄想或单纯的诗意表达。它是一套以“气本论”为核心、逻辑严密的本体论体系:
1. 在本体上,它确立了宇宙万物在“气”基础上的连续性与整体性(太虚即气)。
2. 在伦理上,它由此推导出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存在论意义上的同胞关系(民胞物与)。
3. 在认知上,它指明了最高的智慧在于体认并融入这种一体性(仁者同体)。
这无疑是一种对宇宙存在最深刻的本体论洞察。它为我们回应现代性的分裂、构建一种基于整体性和相互依存性的“浑沦观”,提供了极为宝贵而深厚的哲学资源。它告诉我们,林冲所昭示的“剥削链”之所以是罪恶的,正是因为它粗暴地撕裂了这种本体论上的共生关系;而“共生之印”的觉醒,便是对此宇宙实相的回归与敬畏。
第三节 “浑沦”之相:世界的本然实相
经由前两节之破立,我们得以逼近那个贯穿儒家思想、却始终未曾被西方哲学主流充分审视的核心概念——“浑沦”。此非我辈之创造,乃是对古老智慧的重新发现与命名。它所指称的,正是那道器一元、物我无间、身心不二的本然状态。它不是高悬彼岸的理想,也非混沌未开的原始,而是我们当下此刻便沉浸其中、构成我们存在本身的终极实相。
一、“浑沦”即“道器一元”
在“浑沦”的视野中,超越性的“道”与经验性的“器”绝非割裂的两层世界。“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并非空间上的上下隔绝,而是同一实在的不同显现层面与理解方式。道,即器之所以能成器的生生之理;器,即道呈现自身、开展自身的轨迹与形态。二者如水与波,一体而同源。
此一洞见,在《蹈刃者》的终极篇章中,得到了惊心动魄的意象化呈现。当林冲将自身全部修为与觉悟灌注于无无罡气,其所化的并非单纯的能量结晶,而是:
“一枚无分道器的浑沦晶体。它非金非玉,亦金亦玉;非虚非实,亦虚亦实;正是‘无无’之境的具象化显现。晶体表面映出宇宙生灭(道之运行),内里却流转着人类文明的全部情感(器之具象)……此物竟将《易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彻底贯通!”(小说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