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隗慌忙起身还礼:“大王折煞臣了。此计虽好,但施行起来,恐阻力重重。朝中老臣,宗室贵戚,未必理解大王苦心。”
“寡人知道。”昭王直起身,目光坚定,“但燕国已到存亡之际,若再因循守旧,唯恐重蹈覆辙。纵有千难万阻,此事也必须做。”
那一夜,昭王与郭隗长谈至东方既白。从招贤的具体方略,到可能遇到的困难,从如何筛选人才,到如何安置任用...两人越谈越深,越谈越投机。昭王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老臣,胸中确有丘壑——他不仅熟知历史典故,对列国情势也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他有一种务实而不失远见的智慧。
“先生,”天色微明时,昭王忽然问道,“你为何要献此策?须知此计若成,先生将成众矢之的;若不成,先生恐要背负千古骂名。”
郭隗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亲历燕国三代君王。先王哙时,臣力谏不可让国于子之,王不听,终致大乱。齐国入侵,臣守易城三月,城破被俘,本欲一死殉国,齐将却道:‘留你性命,让你看看燕国如何灭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苟活至今,非为偷生,而是想亲眼看到燕国重新站起来。大王年轻,有壮志,有血性,这正是燕国需要的。臣这一生,若能助大王成就大业,死而无憾。至于身后名声...呵,黄土埋身,谁人评说?”
昭王动容。他站起身,对着郭隗再施一礼。
这一次,郭隗没有躲闪,坦然受之。
从那天起,燕王宫中多了一道奇景。
每日鸡鸣时分,昭王必亲至郭隗府上请安——那是一座简朴的三进院落,在易城西市附近,与周围民居无异。昭王不乘王驾,只带两名侍卫,徒步而行。到了府前,必亲自叩门,等郭隗整衣出迎,方入院中。
起初,郭隗惶恐不安,屡次劝谏:“大王为一国之君,岂能每日亲临臣舍?此非礼也。”
昭王却道:“弟子向师长请安,天经地义。先生不必多虑。”
入得厅堂,昭王必请郭隗上座,自己坐于下首,恭听教诲。所问之事,从治国理政到经史子集,从农桑水利到兵法战阵,无所不包。郭隗起初还拘谨,后来见昭王确是真心求学,也渐渐放开,倾囊相授。
朝会议政,昭王必为郭隗设专座,位于王座之侧,位在群臣之上。凡有重大决策,必先询郭隗意见:“先生以为如何?”若郭隗有所建言,昭王必认真听取,从善如流。
更令朝臣震惊的是,昭王竟下令在宫中辟出一殿,专为郭隗设讲席。每日午后,昭王必至殿中听讲,自己坐在弟子位上,郭隗则坐于师席,讲授《诗》《书》《礼》《易》。有时一讲就是两个时辰,昭王始终正襟危坐,专心致志。
宫中侍从起初不解,私下议论纷纷。
“大王这是中了什么邪?竟对一个过气老臣如此礼遇...”
“听说郭大夫献了什么‘千金市骨’之计,大王便信了他。”
“嘘,小声点。我听说,大王是真把郭大夫当老师了,昨日还见大王为郭大夫捧砚呢!”
消息如风,很快传遍了易城大街小巷。市井之间,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大王拜了郭隗为师,每日执弟子礼!”
“哪个郭隗?可是当年死守易城的那位?”
“正是。说来这郭大夫也是忠臣,当年城破被俘,宁死不降...”
“大王这是要效法古之圣王,礼贤下士啊!”
“难说,怕是年轻气盛,被人哄骗了...”
议论归议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燕昭王姬职求贤若渴的名声,开始传开了。
第一个感受到变化的是郭隗本人。
他的府邸原本门可罗雀,如今却是车马盈门。旧日同僚、远方亲友、甚至素不相识的士人,纷纷前来拜访。有的真心请教,有的攀附关系,也有的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位被燕王拜为师长的人物,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郭隗来者不拒,一一接待。但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些来访者中,并无真正的大才。燕国需要的,是能扭转乾坤的栋梁,而非泛泛之辈。
这一日,昭王又来请教。两人论及齐国近况,昭王眉头紧锁:“齐王骄横残暴,却国势正盛。先生以为,燕国何时方能雪耻?”
郭隗沉吟道:“大王,报仇雪恨,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齐国虽君昏于上,但国富兵强,田氏擅权,君臣相忌,此其弊也。然燕国新败,元气未复,此时若轻举妄动,无异以卵击石。”
“那要等到何时?”昭王忍不住追问。
“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郭隗缓缓道,“此非臣妄言。昔者,越王勾践败于吴,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方灭吴雪耻。大王若真有复兴之志,当效勾践,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
昭王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郭隗深施一礼:“谢先生教诲。姬职明白了——复仇非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