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隗?昭王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想起来了,这是前朝旧臣,在子之乱前曾担任中大夫,以直言敢谏闻名。当年燕王哙听信谗言,欲效仿尧舜禅让,将王位让给相国子之,正是这位郭隗力谏不可。可惜燕王哙不听,终酿大祸。齐国入侵时,郭隗坚守易城,城破后被俘,齐将本欲杀之,却因其名声而释放。想不到他还活着,且回到了朝堂。
“郭卿请讲。”昭王坐直了身子。
“方才太傅、司马所言,老成持重,确为稳妥之策。”郭隗不疾不徐,“然臣以为,治国如治病,若只知调养,不用猛药,沉疴难起。燕国之病,不在肌肤,不在腠理,而在膏肓。若不用非常之法,恐难回天。”
“哦?”昭王来了兴趣,“郭卿所谓非常之法,是指什么?”
“招贤。”郭隗吐出两个字。
殿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有人暗自摇头,显然觉得这是书生之见。
昭王却不动声色:“请郭卿详述。”
“大王,”郭隗抬起头,目光与昭王相接,“臣闻,欲成大事者,必先得人。昔者,齐桓公得管仲而霸诸侯,秦穆公得百里奚而强西戎,楚庄王得孙叔敖而问鼎中原。今燕国欲复兴,非有盖世之才不可。”
司马田诲忍不住插话:“郭大夫此言差矣。方今燕国残破,有识之士避之不及,谁会来投?即便有人来,我燕国又拿什么供养?”
“问得好。”郭隗转向田诲,“田司马可知,古之君王,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得?”
田诲一怔:“这...略有耳闻。”
“那求马之人,后得一涓人献策。”郭隗继续道,“涓人曰:‘臣请为君求之。’三月后,以五百金购得死马之骨而归。王怒:‘寡人要的是活马,死马何用?还费五百金!’涓人答:‘死马尚且肯买,何况活马?天下人必以为王真心求马。’果不其然,不到一年,千里马自至者三匹。”
大殿安静下来。
郭隗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回到昭王身上:“今王诚欲招贤,请自隗始。隗才不过中人之资,若王能礼遇如贤,筑高台以待,奉厚禄以养,则天下贤士必曰:‘郭隗尚且如此,何况胜于隗者?’如此,真正贤士,岂有不远千里而至者?”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狂妄!”一位老臣拂袖,“郭隗,你竟敢自比贤才,还要大王以师礼待你?”
“此乃沽名钓誉之言!”
“国难当头,不思务实,却行此虚事...”
质疑声此起彼伏。郭隗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昭王。
昭王也看着郭隗。四目相对,年轻的君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渴求已久的东西——不是谄媚,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退朝。”昭王突然起身,“郭卿留下,寡人有话问你。”
夜色已深,王宫偏殿内却灯火通明。
昭王屏退左右,只留郭隗一人。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年轻的君王亲手为郭隗斟了一盏热茶。
“先生今日殿上之言,可是真心?”昭王将茶盏推到郭隗面前。
郭隗双手接过,坦然道:“臣知才疏学浅,不足以辅佐大王成就大业。然今日之言,句句肺腑。大王若真有招贤之心,当从细微处显诚意,而非空悬高论。”
“请先生教我。”昭王正色,竟用上了敬语。
郭隗轻抿一口茶,缓缓道:“臣闻,士为知己者死。贤士所求,非惟金玉厚禄,更在一份知遇之恩,一份敬重之心。昔日齐桓公设庭燎以待士,夜半有贤者至,桓公亲自举火相迎;晋文公闻贤者至,倒履相迎。此等诚意,方是招贤之本。”
“先生所言极是。”昭王若有所思,“然寡人年少,继位于危难之中,声名不显,德望不足。纵有诚意,又如何让天下贤士知晓?”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郭隗放下茶盏,“大王可拜臣为师。”
昭王一怔。
“不是真拜,”郭隗解释道,“而是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大王若肯屈尊降贵,拜一寻常臣子为师,筑高台以居之,执弟子礼以待之。此等消息传开,必能震动列国。天下贤士闻之,必会思量:燕王连郭隗这等中才之人尚且如此礼遇,若我去投,岂不更加尊崇?”
昭王站起身,在殿中踱步。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拜臣为师?这确实是惊世骇俗之举。自周礼确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森严。君王拜臣子为师,闻所未闻。那些宗室老臣会如何想?列国诸侯会如何看?
可是...
昭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想起了在韩国为质时读过的那些史书:文王访太公于渭水,亲自拉车八百步;勾践为复国,尝粪问疾,卧薪尝胆...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常理?
“先生,”昭王走到郭隗面前,深深一揖,“请受姬职一拜。自今日起,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