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燃烧的脆响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每一爆裂都让姬克的背脊挺得更直。他能感受到身后数十道目光——从宗周跟随他北上的家臣、武士,殷商遗民中选出的族长代表,以及本地归附的戎狄首领。这些目光中有期待,有审视,有不安,也有深藏的倨傲。这片被称为“幽燕”的土地,此刻正通过这座简陋的宗庙,第一次正式接纳它的主人。
“维天佑我周邦,成王锡命,侯于北土,建尔燕国,以藩屏周……”
太祝苍老而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吟诵着镌刻在竹简上的策命之辞。老人身着褪色的巫袍,双手高举玉琮,每一步都踏着古老的节奏。姬克低垂着眼,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缭绕的烟雾,看到了更北方的荒原。那里是燕国的疆土,或者说,是即将成为燕国疆土的地方。除了脚下这座匆忙筑就的土城“燕”,目力所及,尽是莽莽山林、沮洳沼泽,以及散落其间、对“燕侯”之名尚感陌生的戎狄与殷遗部落。
父亲召公,此刻正在遥远的镐京,与周公旦一同,辅佐年幼的成王,稳定那个刚刚经历管蔡之乱、风雨飘摇的大周天下。而他,召公的长子,却被送到了这天地的尽头。父亲送别时的眼神,姬克至今记得——那里面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未言明的托付。召公以仁德贤能着称,制礼作乐,安定天下。而他,姬克,或许生来便注定要走另一条路——一条用剑与火,在蛮荒中开辟疆土的血色之路。
“……授尔殷遗六族,土田附庸,弓矢斧钺,用戒不虞……”
“殷遗六族”,姬克心中默念。策命中这四个字背后,是六百户、近三千口人。他们曾是商王畿内的贵族、工匠、武士,如今成了亡国遗民,被迫远离故土,迁徙到这苦寒边地。昨日他巡视营垒时,看见那些殷人男子沉默地夯筑城墙,女人们用陌生的音调哼唱着故地的歌谣,孩子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他们服从,因为周人的剑还悬在头顶,但那些低垂的眼帘下,藏着怎样的火焰?
还有更近的威胁——蓟。
蓟国的存在,像一根骨鲠,横亘在燕的咽喉。三天前,斥候回报,蓟城城墙高两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有壕沟,城头旗帜虽然陈旧,但守卒队列整齐。据被掳的蓟国商人说,蓟侯年过五旬,性情多疑,膝下三子不和,国内有大夫与山戎部落暗通款曲。这些消息碎片在姬克心中拼凑,逐渐成形。蓟国据说是更早受封的古老诸侯,或许可追溯到尧舜之时,如今虽已衰微,却占据着北通山戎、东望渤海的要冲之地。周天子“授民授疆土”,可没说这片疆土上不能有别的“侯”。
祭祀的乐声渐渐高昂,达到了顶峰。太祝将一瓢清酒缓缓倾入鼎中,火焰“轰”地一声窜起,光芒大盛,将宗庙内每一张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就在这一刹那,姬克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鼎中熊熊烈焰,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空。
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低悬在天际,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像一块渐渐凝固的血珀。就在这血色月轮之前,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快如鬼魅。那是一只鸟,形体比寻常鹰隼大得多,双翼展开,投下不祥的阴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掠过月面的瞬间,姬克清晰地看到——或者说,他感到自己看到——有浓稠的、暗色的液体,从鸟的腹部落下,滴入虚无的夜空,如同血滴落入无边的墨池。
玄鸟!商人的图腾,也是他们姬姓周人征服的对象。传说殷契之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玄鸟遂成商族神徽。可此刻,在这周人新侯的宗庙前,在这血月之下,它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显现。
是吉兆,还是凶谶?
姬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握着青铜节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边的臣属、巫祝似乎无人察觉这异象,他们依旧沉浸在庄严的仪式中。只有姬克,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又在胸膛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东西,混杂着天命降于己身的狂喜,开疆拓土的无边野心,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凛然。父亲常说,王者当以德配天,可他此刻却觉得,在这蛮荒之地,德需以力彰,礼需以剑立。
“蓟……”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鼎中的火焰渐渐低伏下去,血月依旧悬在天边。那只滴血的玄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姬克知道,它已烙印在自己眼中,心底。他缓缓站起身,玄鸟节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压过了乐声的余韵。
庙中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年轻诸侯的身上。他身姿挺拔,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