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传令诸军司马立刻入宫!敢有懈怠者——杀!”
宫外市井的喧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殿内,仅有的声响是高高的柞木殿梁似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杀气,发出令人心悸的一声极轻微的“咔…”。
魏,三川之地,兵气冲霄。
旌旗猎猎,卷着黄河南岸干冷的春风。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军营寨,如同一条条巨大的玄色铁蟒,盘踞在广袤而坚硬的黄褐色土地上。营帐如连绵的山峦,整齐划一,皆是厚重麻布染成赭红、玄黑或土黄色的军帐,篷顶锐角森然,其上绣着各军主将的家徽或猛兽图腾,在风中狞厉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草料腐烂、马粪、新土和无数生铁兵器散发出的混合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辕门之内,魏武侯身披乌光沉沉的冷锻鱼鳞玄甲,未戴兜鍪,只束黑帻。他按剑立于临时堆土而成、高约丈许的点将台上。台前巨大的空地上,是五个巨大的步兵方阵。
数万武卒黑压压地列在旷野上,矛戟如林,戟尖在午后偏斜的日头下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光芒,远远望去,如同大地上骤然冒出的钢铁荆棘。这些魏国最为依仗的百战锐士,人人身着魏国特有的精良深褐近黑的髹漆皮甲,关键部位镶嵌打磨锃亮的青铜片。沉重的长铍如一片片寒铁丛林,被他们齐刷刷斜指向前方。队列无声,唯有兵刃折射的微光偶尔流转,静默中孕育着即将爆裂的毁灭力量。
武侯身侧,是一辆辆坚固的冲击用战车。骈马劲健,鬃毛如针竖立,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干燥的地面上不安刨动。御者紧握缰绳,腰插短剑;车上甲士或持戈挺立,威猛如山;或张弓引弦,如磐石待发。漆彩的车厢挡板后面,厚重的牛皮盾排成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武侯目光如鹰,缓缓扫过这由钢铁、血肉和冲天杀气凝聚而成的洪流。他身后,一面硕大无朋的玄色帅幡被十余名健卒合力扯起,在风中轰然展开,如同召唤魔神的旌旗。幡上以暗红丝线绣着巨大凶戾的兽形家徽,还有斗大的篆字——“魏”。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剑非金非玉,通体黝黑如最深的夜,唯有剑脊一线极细的暗红锋芒蜿蜒至尖锐的锋镝处才骤然显露狰狞,仿佛吸饱了血的妖物正于鞘中惊醒。寒光映亮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榆关!”他的厉吼如同战车碾过冻土,劈开死寂的军阵,“破此关!取其粮秣,烧其舟船,绝其河道!斩其关守首级者,赏田百顷,奴仆三百,擢升三级!无论何人,敢擅退一步者——”
他手臂青筋暴起,那柄暗沉的古剑高高扬起,剑锋在即将西沉的残阳血光映照下,竟迸射出极其妖异的红芒,直刺苍穹!
“——杀其父!戮其子!妻子儿女,没为城旦舂奴!”
“杀!杀!杀!”
三军山呼海啸!铁甲震动,兵刃如林举起!那震耳欲聋的杀声化为实质的气浪,猛地撞击在阵列后方的战车上。驾车的战马惊得扬起前蹄嘶鸣,随即被御手狠狠勒住。车轮轧过坚硬的泥地,发出沉雷滚动般的轰鸣,烟尘自千军万马蹄下、车轮下冲天而起,如同蛰伏巨兽喷吐的浊息,瞬间便将那片点将高台淹没。
浑浊的尘烟翻滚着,如同黄泉的瘴气。点将台上,唯有那柄悬在空中的暗色古剑,依旧散发着饮血般的微光。
千里之外,郑国都城腹地,夜幕如同一口巨大的铁锅骤然倒扣下来。
新郑城,这座地处要冲的富庶小邑,城郭夯土坚固,却远不及魏都安邑或楚都郢都那种直插云霄的雄壮。城内华灯初上,市井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自里坊深处传来,夹杂着商贩晚市的吆喝,勾勒出一幅承平日久的温软画面。只有城头戍卒的火把,沿着低矮的雉堞形成断断续续的光带,投下晃动而幽长的影子。风里带着春夜的湿意和远方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柔柔撩动着城上单薄的旗帜。
死寂的黑暗中,韩军主将的喉结在披膊下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口带着尘土腥气的唾沫,紧盯着黑暗中像一头蛰伏巨兽般的郑国城墙。汗水自他鬃毛般浓密的眉毛流下,混着油彩,在他颧骨上勾勒出泥泞的沟壑,最终滴落在胸前冰冷的护心铜镜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一声轻响。空气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连他身侧副将粗重的呼吸都清晰得如擂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耳膜的鸣镝骤然刺破粘稠的夜空!
“嗖——咻!”
紧接着,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炸裂的机括震响!
“嘣嗡——!嘣嗡——!嘣嗡——!”
千弩齐发!黑暗中瞬间爆开无数道炽热的流光轨迹!无数燃烧着油脂的箭矢如同骤然从地狱裂缝中喷涌而出的火蝗虫群,发出死亡尖啸,拖着炙热焦煳的尾迹,狠狠砸向郑都城墙上那些稀疏的灯火、简陋的望楼、以及那些尚在迷茫中来不及反应的戍卒!轰!木制望楼顷刻被点燃,火焰腾空而起,夹杂着凄厉短促的惨叫。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决堤洪流般冲破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