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落下,更深重的寂静骤然降临,压得人几乎难以喘息。唯有灯油“毕剥”一声轻微爆响,惊得悬在两侧的白布幡微微震荡。三叩首后起身,屈九章视线在熊良夫背上短暂停留,那轻蔑之意几乎要如实质寒霜般透射而出。
熊良夫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慢慢抬起眼帘,目光穿透几案上豆鼎中燃烧火焰的扭曲气流,投向那深不可测的梓宫深处,仿佛目光能穿透层层厚木直视里面先王之躯。一股沉重的窒息感裹缠着心脏,如无数藤蔓紧紧纠缠,他唇瓣嚅动,一丝微响在唇齿间游移,只听得喉腔深处几声沉滞嗡鸣:
“寡人之兄…何以至此…”那声音几近耳语,缥缈不定,瞬间便被周遭死寂所吞噬湮没。
就在此时,几案上豆鼎火焰莫名急促窜动了一下,随即骤然黯淡,鼎腹饕餮纹上狰狞的眼窝陷入模糊暗影。熊良夫倏然感到身后吴起目光如火炬般凝注在自己背上,如芒刺扎入皮骨。他下意识攥紧膝头粗糙的麻衣。
“王孙新丧,国祚之重已担于新君之躯,”屈九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语调下却似暗流汹涌,“臣等,愿陛下节哀。”
“节哀”二字咬的极重。熊良夫微微侧首,年轻苍白的下颌线在殿内黯淡烛火下轮廓有些模糊不清。他看见吴起也正抬眼望着自己,那眼神中,除了臣属应有恭谨,竟罕见流泻出某种深沉难解、焦灼如焚的催促感,如同熔炉喷溅火苗般刺目——竟似在无声渴盼自己于亡灵之前的即刻加冕。
熊良夫猛然回转视线,指尖深陷进掌心皮肉,清晰传递着尖锐痛楚。
入冬细雨无声滴落在郢都街道,雨水浸透了石板路缝隙里顽强生长的灰绿苔藓。天穹阴霾如铅,缓慢挪动着为楚王熊臧送葬的庞大队伍。新扎制的引魂幡刺破沉重雨幕,高高擎起指向灰暗天空,幡布湿淋淋下垂,沉重摆动,仿佛被雨水浸泡而难以招引魂魄归位。
熊良夫立于玄色驷马安车之上,雨水顺着高髻流下,淌过他紧蹙的眉宇。粗粝湿冷的麻质丧服紧贴着年轻肌肤,寒意穿透,直入骨髓。视线前方,令尹吴起策马引路,雨点敲打着他高冠侧面,飞溅出细小水花,却无法撼动他在马鞍上如铁铸般的挺拔腰杆。熊良夫的目光越过吴起肩头,落到他腰侧——那里悬系着一柄长度异于常制的青铜剑,铜质在阴雨天中显露出幽暗青蓝光泽。
车轮碾过青石拼接的缝隙,沉闷辘辘之声在雨中散开。车辙左右两侧,屈九章与景皋等卿大夫皆骑马拱卫随行,肃穆如同石像,马蹄踏地发出溅水的哒哒声响,节奏单一沉闷。庞大送葬行列绵延不尽,无声穿行于郢都的屋舍之间,每一扇门扉都紧闭,唯闻细雨洒落屋瓦、坠入水沟细碎密响。
队伍蜿蜒行至一段狭隘街巷。此地两侧坊墙因年久泛出青灰色泽,高耸欲倾。道路猛然收窄成仅可容单辆驷马之车勉强通过的狭廊。驷车速度被迫减缓,连带着整个送葬队列亦如蟒蛇般在巷内挤压蜷缩。
瞬间,风声剧变!
尖啸破空之声如鬼哭炸响!数支弩矢陡然从两侧高耸屋脊如毒蛇吐信般疾射而出!
“护驾!”一声嘶吼突兀撕裂了雨幕笼罩的沉寂!
最前方的吴起反应如电光石火!几乎在厉啸刺破空气的同时,他左手骤然抬起狠狠勒紧缰绳,跨下战马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撕裂般的悲鸣!他的动作精准到了可怕地步——战马前蹄在空中剧烈踢腾的刹那间,一支疾如毒牙的犀利弩矢“噗”地一声穿进战马粗壮的脖颈!赤血如同浓稠红雨,在阴冷的空气里猛烈地喷溅开来,混着雨水洒落吴起胸前黼黻深衣,腥点灼目!
其余弩箭撕裂着潮湿的空气,裹挟锐鸣射向熊良夫所在的安车方向!“铎铎铎!”几声密集闷响,几支劲弩被车身镶嵌的铜甲片与厚实木材勉强挡住。但仍有更为劲疾的乌影悍然突破车盖屏障!
熊良夫猛地侧身闪避!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紧贴着他颧骨上方掠过!几缕削断的头发被疾风扫下,飘落在他湿冷的衣襟上。几乎同时,另一支阴毒箭头带着啸音直扑他胸口要害!
一声沉重的青铜器破碎之音响彻!熊良夫胸前佩戴的青铜明光镜应声碎裂!无数细小铜片迸射开来,其中一片尖锐碎茬狠狠扎入了他胸口的皮肤,血珠迅速在麻衣上渗开一小团暗色。
“刺客在屋脊之上!”
侍卫震怒的嘶吼炸起。熊良夫捂胸抬头。两道敏捷的黑影正在沾满雨水的陡峭屋顶上如猿猴般倒蹬借力疾退,身影飞速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灰暗瓦当之后,仿佛融入了天空沉铅色的背景之中。
惊魂未定。熊良夫立于车中,胸口传来的细微刺痛与血腥气味粘腻附体。细雨微茫之中,吴起已翻身落马,弃了那匹轰然倒地抽搐嘶鸣的可怜坐骑。他快步奔至安车前,青铜长剑早已出鞘握在手中,剑尖犹自滴落着不属于他的温热血珠。他面若凝霜,雨水在皱纹间流淌成沟壑,目光却如燃烧的炭块,灼穿雨帘直视熊良夫双眼,急促道:
“陛下!速离此凶戾之地!”那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嘶哑,却